雨珠被拍打在樹葉上,震出一聲聲‘噠噠’音。三人隱藏氣息和身影,跟著那一襲靛藍太極短襟穿入樹林。
連月降雨,許多樹木已經開始歪扭傾倒,不過這片落雨杉不在其列,它們依然挺拔蒼勁。
“有人!築基高修。”
李長歌停頓身影,屏息而立。
嶽關情跟在身後,聞得李長歌傳音,也停了身。
此時他們距離元塵子張忍隻有半裡遠,但這距離卻無法再拉近了,對方見的人是位築基高修,真要是靠近到三十丈以內,同等修為冇有特殊神通的話,用什麼符都很容易被髮現。
“開始交談了,但聽不真內容。”
三人中,李長歌修為最高,已至築基十層圓基境,他閉目感知,卻聽不到什麼言語。
這雨夜裡,本就有雨聲乾擾,幾人修的功法又不擅此道,頗為無奈。
嶽關情傳音道:“若是赤鈞赤嶂兩位師兄在此就好了。”
李陌方和包不同的神通擅長遠距離聞風探訊,是他們這些隻擅長爭殺者不可比的。
劉小恒見李長歌皺眉,知道他難有所獲,自儲物戒中掏出一道青灰色靈符,傳音:
“用這【聞風符】試試。”
李長歌一番操弄,果然開始有聲音斷斷續續傳入耳:
“掌門還是未曾露麵,亦……平原穀外……”
“常師伯……黑石峰閉關……”
“進不去……很嚴……”
“張凝暫不能死……我很容易暴露……”
“急不得……今年或可開太沖靈竅……”
起先,聽這小子似乎在彙報一些事,過了一會兒,李長歌聽不到聲音,以為二人交談結束,卻又聽到:
“你隻安心修煉……伺機聯絡……”
這聲音很陌生,嗓子有點金屬沙啞質感,估計就是那築基高修。
也就半柱香的時間,那二人交談完,元塵召出靈舟,直接朝翠萍山上飛去,留在原地的黑袍人停頓片刻,並未急著離開。
“看此人往哪裡去!”
劉小恒額頭已經開始往出冒汗,他本就無法運轉靈力,剛祛褪靈毒損耗精神,此時出來太久,急需回去休息。
但他仍舊咬著牙堅持,因為今夜遇到的這件事,乾係很大。
元塵子張忍,二十六歲,是打小被從大梁國收進門的,如果他是彆派奸細,那麼其他人呢?
遠處,黑袍人站在原地左右四顧,像是發掘了什麼,手中又撚訣掐咒,唸唸有詞。
兩盞茶的時間,他或許冇發現什麼異況,於是衣袖展露,後背誕生伏魔黑金杵樣圖案,化作一道流光飛上天,直往遠處開辟第二軍派來的靈舟群而去。
“是拘魔宗弟子!”三人暗驚。
劉小恒忙傳音道:“彆動,再等一柱香時間!”
嶽關情道:“他剛纔在查探我們?”
李長歌搖頭,不好確認。
一柱香後,三人隱身遮炁回返,歸到大營獨屬旗帳。
劉小恒神色凝重,刀疤臉顯得很恐怖,問道:“說說。”
李長歌把聽到的都說了出來,開始推測:
“他至少彙報了五件事,掌門的行蹤、常師弟的進展、翠萍山守備、張凝性命、自身的修練情況。”
“我所聽入耳中的內容,掌門行蹤是第一位的,對方很關注這件事。”
“問翠萍山防禦鬆緊,有暗害常師弟之嫌,元秋子張凝……似乎也有意暗害元秋師侄,旁餘事,暫時還不好猜測。”
劉嶽二人聽罷,劉小恒沉默良久,道:
“常師弟不能有事!他一身藝業通神,天資在門內更是第一,若失了性命,何止咱們這支難活,整個門派氣運也會受影響。”
“張忍此人,判門之罪尚不敢定,但通敵罪已然坐實!”
嶽關情聽兩位長輩思忱交流,此時心裡生了火氣,自己平日對那小子多有照佛,冇想到竟是個鬼祟奸細,他恨道:
“若不然,我連夜去拿了他?”
“不可!”劉李二人勸道。
劉小恒問道:“你有何證據治他罪?”
嶽關情愣住,不答。
“多思慮,要多思慮!我如今這副模樣,都是莽撞好爭性子害得,自廢了後,以往那些人情關係損了大半,可見恩威禮往都是旁門,你手裡拳頭纔是正途,得引以為戒!”
劉小恒說罷,開始喘粗氣,他知道自己得儘快去休息,語速變得稍微急促了些:
“不僅不能拿他,還得戴高帽,給重任,讓這小子放鬆警惕。”
“元秋子張凝也是來自大梁國的仙苗,與他雖非同宗,但有同姓,聽那意思,暗害同門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背後是一張網,咱們終日在外搏殺,冇想到自家窩裡混進了披著羊皮的豺!”
李長歌也皺眉深思,道:
“這事,得報給門裡了!”
劉小恒停頓少頃,擱在他能耐尚存時,這種事肯定是先要自家幾人查清楚,再報給門裡用來立功的。
可現在冇了能耐,也隻能報上去,等上麵進一步安排了,否則單憑他們幾個,不夠用。
“先報薑帥,再報掌門。”劉小恒拿了主意。
李長歌疑惑:“慈寧那裡?”
劉小恒晦暗道:“我對她信任不多,且先看掌門如何回覆,你有聯絡的法子麼?”
“掌門目前在清靈山,這事少有人知,我收了道可維持一年的通靈雲篆符。”
李長歌拿出那枚雲符,其上薄霧覆蓋,靈光內斂。
劉小恒頷首罷,回憶道:
“這人說‘張凝暫不能死’,就是說張凝日後要死,張凝那女娃練氣七層,應是兩靈根,年歲不出二十五……”
“豺崽子,以往必定暗害過其餘門人,否則不可能說這種話。”
“新元十三至二十八年,門中年輕一輩弟子死了不少,連周宣都……周宣!”
“要查清楚,這些年門中死了多少人,所有人跟這豺崽子有什麼乾係!”
劉小恒的身子終是支撐不住,開始往外出白氣,李嶽二人隻得教他吞下龜息丹,強製休養。
此時到了夜半子時,李長歌對嶽關情道:
“明日我帶他上山暫居玉柱峰,照看著黑石峰些,雖說黑石峰已封,但難保有個萬一,不到你師父結丹出關,總得小心。”
“天亮後你照常行止,遇著元塵,可以今晚查營不見他行蹤試探,不論迴應什麼,隻當平常。”
“記下了。”嶽關情自去忙碌。
夜色深沉,李長歌望著熟睡的糙漢,一邊翻看自己掌握的宗門簡略紀要,同時陷入了回憶。
赤龍門這些年的發展,不隻是外人難以想象,連他這個身居要職的門內人都覺得日新月異。
新元初年,東域人妖兩眾開始了曠日持久的大戰,當時掌門真人以秘要交換免征權,門中諸修得以安然發展三十年。
三十年裡,原本的五殿猛增至十九個堂口,天樞殿下有負責中樞任人統事的政務堂,另有傳習、道藏、佛心、照魂四堂,作為培育弟子、守藏統經、研習佛法、弟子名冊統計、魂燈監察等事,加起來運轉人手不低於四百餘。
黃龍殿下,首先是負責商事雜情管理的庶務堂,其次是被天樞殿要員坐鎮的功績堂,兩堂坐山人數六十人左右,可庶務堂外派的足有千餘人,赤龍門畢竟是要靠商事發展的。
而後有靈藥、煉器、靈獸、陣符四個靈資堂口,負責為門人弟子供應修煉所需。
自己就是靈藥堂的主事,很清楚其中的發展情況,隻算手下擅長煉丹醫藥、靈植育苗兩事弟子,今年都已接近四百之數,每年能出的成品靈丹靈藥數以萬計。
相鄰的靈獸堂、陣符堂、煉器堂,哪一個不是承擔著全派同門修行所需,一大半在門內研修勞作,其中練氣境的就占了七成,一小半被調派去各地靈地、商鋪任職,內外加起來約一千兩百眾。
至於真武、貪狼、黑龍三殿,加起來也有八個堂口,負責護禦、征伐、刺探等務,有些常年在外的就更苦累,還得擔性命風險。
這種發展速度當然是好事,但它會遮掩一些東西,比如人數少的時候,門裡死一兩個人都是大事,但人數多了以後,死幾十個,乃至上百個,都似乎很平常。
“常運、周娥、齊鶘、落雲子……周宣、虢三澈……苗芙……陳盛年……元平……”
“看得見的都有一百三十餘人死了!”
不算那些結丹失敗的,隻說築基境以內,記述裡都是閉關築基、外出執勤等事上死的,可這死的也太頻繁了些。
“不對!頻繁死人是從新元十三年開始的,那一年槐山禦魔城遭襲,常運恰好在城上巡值,連帶著貪狼殿幾個高手都報了戰死。”
“之後是……新元十四年,門裡派了兩百人去參軍做後勤,自天山子結丹失敗,他愛徒紅葉也死於妖隊襲殺,說被蝟妖吞食,此女練氣九層……新元十六年,夏靈甲的後輩夏威死於巡值妖襲,練氣九層……”
“新元十八年,周娥、齊鶘、駱雲子等七人戰死於黑風洞,築基六層、八層、九層……周宣當時也在……”
李長歌熬夜點燈,抽絲剝繭,麵目越來越凝重,十八年來,死的全是練氣八層、九層、築基六七**層的同門。
“周娥,粉蜻,齊鶘,辰明鳥,這……除修為境界外,他們本命物和神通也有相似的能耐,觀心類、演算類、探知類……”
“這是有預謀有計劃的暗害,這麼多年來,門中竟然無人察覺。”
“如果是專門針對觀心演算類神通的計劃,那麼之後可能的目標……赤雲子項昆嶺,赤嶂子包不同……至於破境者,太多了。”
門裡修為達到築基**層的人,非常非常多,很多人就差增長道韻的靈物結丹呢,包括自己也是。
這裡麵有些人的神通和手段,比如梁墓、趙充、葉堅這些,彆說他李長歌,就是劉小恒巔峰時期,也不一定鬥得過。
短時間大規模的暗害不可能發生,對方行的既然是這些陰私事,隻有兩種情況,要麼是背後的勢力冇有強到可以明著滅赤龍門,要麼有某些人和某些規則被他們忌憚,必須暗中做事。
但根據過去十多年的意外死亡情況,單憑張忍這麼一個練氣境修士,不可能做得到,門裡還有更多暗子!
李長歌越思越驚,他不再猶豫,將所思所想儘數打入通靈雲篆符,必須全數告知鐘紫言。
賊娘,現在老薑打出了威名,門外正要大施拳交,門內卻被敵人蛀了,鑽進來不止一頭豺狼,隔年隔月咬死幾隻幼鳳雛凰。
翌日清晨,營外駐紮的十艘靈舟很快飛往綠桐山,而劉小恒這一旗並冇有跟著去。
他們雖然有任務,但嶽關情想著等劉小恒醒來以後,交流罷再出發。
午時剛過,劉小恒逐漸清醒,嶽關情開始彙報:
“那小子說昨夜貪慕靈地靈氣,進山修行,冇提運送靈材的事。”
這就說明,十成十的有問題。
劉小恒點頭罷,吩咐道:
“你自去忙碌,路上照顧著那些小修,凡事以性命為重,去了那邊仔細探探情況,提醒赤雲子和老包警惕些,莫被彆人算計暗害了。”
嶽關情點了點頭,出了帳也帶著手下往綠桐山飛去,那裡有很多靈材資源等著開采運輸。
待帳中隻剩下劉李二人,劉小恒子齜牙嘶吼,背上毒瘡又開始發作,得趕緊上山祛毒。
******
三天後,正月初四。
綠桐山下第九軍營盤外,其餘七家各自派遣的五百修卒全數到來,化生寺額外又給了一千人,共計四千修卒,練氣小修占七成。
時值上午,雨水稍停了一個時辰,難得一見的日光灑落下來,照的人臉上暖洋洋的。
但近四千人中,大半的修士心底裡毫無暖意,就像上刑場一樣,蒙著死亡灰霧。
這是開辟疆域的戰爭,敵方都是些古獸異種,以人族修真大軍的實力,按理說不會有什麼太大損耗。
可這天殺的第九軍薑劍魔,為了殺元嬰級的古獸兌進去一千七百條命,隻一場丈啊,這是在打古獸打異種麼?這分明是打妖盟的規格。
傻子才願意來第九軍。
可冇辦法,修真聯盟最上麵那位化神天君下旨了,必須來。
於是被派來的這些,多數都是在各軍中冇勢力冇背景的倒黴蛋。
此時,七家各有一位金丹帶隊,立在軍前默不作聲,等著將台帥位的人到場。
不多久,剛剛看罷密信的薑玉洲帶著一眾心腹們出了營,站到將台上,金石之音洪亮開口道:
“今奉玉章天君令,征雇諸位入我第九軍,事涉生死,需要重新報名,本帥深知有些道友不情願,凡未及開辟氣海靈竅者,稍後皆可棄額歸返。”
“諸家真人若想留營參軍,也需入冊報名,入本帥帳下,便需依本帥軍令,違者,誅!”
“諸位,可聽得清?”
那七家金丹真人,各自都帶著窺探研習、交友聯絡的任務前來,早幾日都摸透了這位薑道兄的脾性,此時數千人的場麵,深知鬨不好就得拔劍以對,打又打不過,隻得齊聲答:聽得清!
聽起來自矮三分氣勢,但矮了氣勢總比步寒徳子後塵要強的多。
各家帶的五百修卒,一大半其實都是練氣初期和中期的小修,看修為就能知道那幾家壓根冇打算賣死力,好在薑玉洲見了這幫貨,也不打算儘數用。
由於前些日子遭了魏長生幾人的勸,以後不再打算用未開氣海靈竅的修士合軍陣,那麼他真正需要的隻有七百到一千人,那些練氣中期往下的小修,真能入了第九軍,也會被安排去乾雜活兒。
性命是能保住的,但臟苦些,跑不掉。
聽對麵七家修卒稀稀拉拉應答,薑玉洲也不再威嚇他們,都是一幫倒黴蛋,冇什麼趣味。
很快教陶望參念罷軍律,四千人排成三列,一個個開始自營門口登名造冊,篩選入尉。
由於事前薑玉洲早接見過幾家金丹真人,此時也不再親自理會,把事兒都安排給了澹台慶生和手下得力築基們。
他回到營帳中,很快傳喚赤雲和赤嶂二人,把信中對他們有害的資訊相告。
此時帳中,聞訊後的包不同不再是那副悠閒輕鬆模樣,他素來不擅長爭殺,突然聽說有人盯上了自己,可能要暗中下手,怎麼得了。
他眼珠子亂轉,思忱片刻,大義凜然道:
“師伯,我賤命一條,被暗殺也就殺了,但旗下還有薑明,為防萬一,不如把他調去彆的旗裡?”
這是包不同短時間能想到最有心機的話。
很快,一枚勾勒著雷霆的玉佩便到了包不同麵前,主位上那威儀銀甲統帥開口:
“怕些什麼,將這驚雷佩時時帶著,有賊行凶,自會護佑於你,及時傳信即可。”
包不同等的就是此類物什,趕緊跪拜道謝,喜滋滋的走出營帳。
赤雲子心頭髮笑,這位包師兄也是個妙人,耍起心思來,叫人不好拒絕。
薑玉洲閉目片刻,又開口道:
“嶺兒,你神通警備,諸多手段了得,我自不擔憂,大軍兩月後去往虯龍河道,這期間還有事要你去做。”
赤雲子執禮細聽。
“你常師兄不久前在翠萍山上閉關結丹,今即有賊暗中惦記,穩妥起見,需你細查山門大陣,回去代我看顧一二。”薑玉洲眸子平和盯著赤雲子。
赤雲子領命道:
“我兩月後回返。”
見薑玉洲頷首罷,他出大帳,自本旗裡挑了五個好手,跟著一道往東回翠萍山。
而帥帳內,薑玉洲拿出那份剛剛抄錄的可疑人名單,這是鐘子言一個時辰前傳給他的,足有二十七人,除了赤字輩和元字輩的以外,其餘最不願意相信的有四人:葉堅、姚廣嘯、乾道陵、陸長空。
這些都是槐山舊部,多年老友,此前從未有可疑跡象顯露。
人心真是易變。
到底是不是他們,如果是,他們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生了二心的?思索良久,薑玉洲收了思緒,不再推測延想。
他得開始盤算眼下怎麼消化新招來的四千人,整肅門派之事畢竟不是他的任務,他現在的任務是趕緊把翠萍道開辟完,然後封山、封道!
如果兩個月後繼續下一處靈地開辟,那麼現在就得派人去查探情況,爭取在今年把翠萍道清理乾淨。
這幾日,每天都有停雨的時刻,地底陽土之炁上湧,經常能吹散雲霧,樹木開始冒尖生長。
果然,那位石磯娘娘不是泥捏的,忍了半年多後,終於開始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