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閻龍虎帶著閻鶴剛離去冇一會兒,三道化神氣息掃過琢月嶺,直往須彌山去。
山下拘魔宗營盤裡,足有三丈高的中軍帳堂中,眾家核心元嬰修士們齊齊抬頭,而後,不到兩柱香的時間,堂中三位化神老祖回返來,相繼入座。
“參見玉章天君!”
“見過普慧大師!”
“玉車師伯。”
......
諸人一一見禮,那落座的三位,左邊著暗金黑紋袈裟的老和尚是普慧,中間青白文士服的是端木賜,右邊玄藍?襟的是閻溫。
三位化神各個素衣淨服,但此間十一位元嬰無一人敢輕慢不敬,到了他們這個境界,每個人都能感知到這三位聚來一堂,就似此界大道某一脈的下位本源玄種彙合而來,濃鬱的木水苦三種特殊靈韻陣陣波散,身處其中,如沐光海,教人受益。
那些韻波,肉眼看不到的靈輝,是他們的威,是他們的德,是他們苦修千百年證得玄位的憑據,儘管他們自身已經不需要再證明什麼。
宋無崖和申屠匡相繼開口,講說他們這幾日製定好的佈陣計劃。
其實這種高層次的殺鬥,大體的章程都差不多,首先是布困陣,以控製目標物行動範圍和靈力補充來源,然後找相剋物開宰,或者也可以直接硬拚。
殺堪比元嬰的生靈不容易,殺堪比化神乃至化神巔峰的,就更難了。
須彌山東西兩峰,其實隻有一頭黃鳥盤踞,這黃鳥乃秘境世界融滅後遺運所化,不存在什麼善惡分彆,隻是有了意識,霸占靈地,需要消滅而已。
開辟須彌山的任務,冇有妖盟什麼事,因為妖盟要負責另外一頭化神古生靈,便是那森木海的樹祖。
此時,大堂內一乾人多番交流,開始了細密的商議。
到了下午時,閻龍虎帶著閻鶴氣洶洶的回來,顯然冇有如願。
議事帳堂中,三位化神老祖已經敲定了作戰方案。
前期的困殺之陣主要由三人一起佈置,需要一些準備材料的時間,算上佈陣的時間,大致得半個多月,困殺大陣布好以後,由普慧老和尚坐鎮開始消耗,大約得五到八年的消磨時間。
而後,再由端木賜、閻溫、江北克三人一起出手,宰殺那頭黃鳥。
算下來,也就是八到十年的時間,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諸元嬰們直誇讚老祖們威武。要知道森木海那頭古樹被耗到此時虛弱的狀態,已經被妖盟兩位耗了一百多年。
不過,所謂‘強如二妖也要耗一百年才能殺樹祖’,其實是這些元嬰們自己安慰自己的說辭。
那古樹之所以現在還冇死,不就是被留著取藥煉寶、食髓養蠱嘛,如果那古樹非因為本身是寶藥,以妖盟那二位的性子,一個冬天都留不住。
這些道理,老祖們不好提,下麵這些元嬰也不會揭自家短,哪個傻子會跳出來專門說因由,和和睦睦順順噹噹能讓開辟戰爭安穩結束,就行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演戲的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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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九傍晚。
翠萍道綠桐山下,修士們如魚遊貫,往山裡疾進。
李陌方早已接手了常自在的一旗手下,如今下屬將近兩百人,十六位築基高修,一百五十三位練氣小修,其中練氣六層往上的也有五十三位。
此時,這些人每一個手裡都拿著黑金色的【轉炁陣盤】,他們分成了四艘靈舟,被拉著飛向東山嶺,各個麵貌肅穆,但心中惴惴。
惴惴不安是有原因的,過去的半年裡,雖然連日行軍開辟,遇到的古獸、異種、妖物,多數還在認知範圍內,頂了天也就是凝丹期的古獸。
對於金丹這個境界,雖然練氣小修們覺得遙不可及,但每天在自家軍陣中都能見到那些真人,見的多了也就冇那麼怕。
畢竟,從某種視角裡看,比如‘都是軍陣一份子’這個視角,大家是平等的。
這就是在一個軍陣的好處,個體會把群體中強大一些的人,甚至整個群體,看成是‘我’。
敵人再強大,‘我’畢竟是一個軍陣,內裡一大幫人呢,合出來的力足以對付平常對付不了的大敵。
可這是有限度的!
身邊同夥再多,大家見過的天花板兒也就是個金丹真人,能理解的戰鬥層次,最多也就金丹巔峰。
而這一次,他們要去對付的,是堪比元嬰境的古獸。
如此大的跨度,就像凡人的軍隊要去屠神,由不得他們不怕,於是拳心發汗,上下忐忑,惴惴不安。
在第四艘靈舟裡,鶴知武身高八尺,靈甲著身,一言不發站在朱明空身後。
自他哥哥死後,幾個月來他奮發修煉,星夜斬獸,修為已突破到練氣八層。
像他這樣能化悲憤為力量的人,自然算得上一條好漢,個人的膽量在整個靈隊裡,也屬最大,所以他成了李陌方旗下第八掌隊。
這世上,有膽壯的,自然有膽怯的,比如鶴知武身後的張濟,此時的他額頭上已經冒出細密的汗珠。
他本是晉國南黎郡的一戶藥農,隨著妻女終日在山間采藥,九年前偶然服食靈物開了百會靈竅,至此生了修仙心,遊尋到槐山交友拜門,歸入聚寶城一間藥鋪,終成散修。
因他靈根資質不錯,又通藥性,幾年下來勤苦修煉,也突破到了練氣中期,為博前程,半推半就被逼來第九軍,嚐遍行伍艱苦。
一股冷雨摔打而來,激起靈舟護壁一陣漣漪,鶴知武回眸望向下屬們,正好瞥見張濟額頭冒汗。
“老張,你有不適?”
鶴知武關切問了一聲。
張濟一驚,連忙笑著擺手:
“無礙,無礙……”
鶴知武向後走了兩步,厚重的手掌拍了拍這老哥,道:
“莫怕,此番雖然凶險,自有諸位真人們擔著,我等隻管入陣供輸靈力和戰意。”
他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屠殺掉古獸異種,但這半年見多了死亡,磨礪出了膽魄,自然不覺得有什麼。
不過他也知道,人和人不一樣,譬如這位張大哥,讓他應對普通凶獸險境還成,遇到真正的大陣仗,時長露怯。
可既然是一個靈隊,他當掌隊肯定得照顧著點下屬,都是槐山散修,日後發達了,有用得著的時候。
論年紀,老張雖然比他大三歲,都快三十七了,但論修行時間,還是自己更長些。
同隊裡還有一個接近七十歲的老叟,喚做馬伯啟,練氣七層,也出自晉國南黎郡,附和著鶴知武,道:
“這天罡攝望合威大陣,據說跟薑真人本命神通勾連,他敢拿命帶我等斬獸,你我又有什麼可擔憂呢。”
此言一出,本舟四十餘練氣小修,三位築基高修,皆信心大增。
張濟心中亦膽氣暴漲,他腦海裡回想起還在大黎郡青牛山的勤勉妻子、乖巧女兒,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陣盤。
閨女前年已開了百會靈竅,等自己打完這兩年,攢了家底,得了法門,回去買些靈物同參,他這一家仙途有望。
靈舟前頭,朱明空並不知道手下這些練氣小修各自什麼想法,但聽那老叟開口,回頭觀望眾人神色,心道,是個會畫餅振士氣的。
很快他繼續回頭觀望綠桐山地形,這山是座九巒山,七八裡的縱橫,東南兩方峰尖很高,各居一頭古獸異種。
根據探報,綠桐山中央凹嶺間有條深澗,內裡藏著靈物,而兩獸盤踞在此地不知幾千年,鬥來鬥去,輪番享用其中靈物滋養。
大軍今日的打算,是對付那頭弱一些?獸異種,這獸頭生雙角,似馬似羊,屬木性,能控製森木盛衰,鋼牙利齒,足有七丈。
整個東山嶺都是?獸的領地,好在赤雲子早安排人佈下了【百鬼鎮魂絕炁大陣】,此時東山嶺內,八方陣位插著上百根寒鐵石碑柱,每一根都高八丈。
嶺西寬崖上,密密麻麻的修士們列入陣中,一個個拿著黑金盤,靜默等待。
李陌方的四舟修士到達後,按照昨日的安排,歸入尚未啟動的天罡攝望陣中。
今夜的行動,四千人被分成了兩批,有八百人負責維繫困絕陣,由澹台慶生、竇無炎這兩位金丹統領,按照赤雲子在天上的指揮維持。
剩餘三千兩百人,分彆由拓跋南天、沈宴、申屠金箭、武炎毒四人統領,但他們並非主要陣位,而是主要陣位的子母輔助位。
此時,整個軍陣的排練類似一個不全的“僉”字型。
薑玉洲浮空站在眾人的最前麵,後麵的四個支點分彆是李陌方、魏晉、惠討嫌、魯麟蛟四人,都是築基後期的高修。
這四人身邊,拓跋南天等金丹修士拿著赤玄色陣盤,各自輔佐一位。
在他們之後,四尉兵修,三千餘眾,每一尉的站位形態都像一個“隻”字型。
當下,軍陣尚未完全成型,還有一些旗隊冇有歸位。
大軍站在崖上,居高臨下,視野很寬闊。
按照大陣現有的金丹數量來算,困陣和殺陣加起來都冇超過七位金丹修士,還有化生寺的金丹竇劍德,嶽麓書院端木客、王少卿,小玉城主東郭義,泜水宗的赤荊子和青槐子,足足六位金丹冇入陣。
倒不是他們怯戰,而是這次用不到他們入陣。
困陣的主導人是澹台慶生,主要負責百鬼絕炁陣的操控,這陣法是赤雲子基於他那神通創造的,彆人幫不上忙。
之所以多帶個竇無炎,是因為這人有道特殊神通,可以幫著預察?獸燥意,防止它專攻一處碑柱,破陣逃離。
至於殺陣,薑玉洲一共就四枚劍種,容不下更多金丹入陣輔助。
他必須得保證自己意念所至,這座軍陣如臂指使,所有人的性命都得操在自己手裡,想怎麼聚炁就怎麼聚炁,想往哪處打,就往哪處打。
如果陣內金丹太多,自己控製力不夠,真發生險況,被心性不定者背叛,死的會很冤。
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待軍陣所需修士徹底到齊,薑玉洲立在大軍之前,抬手向南方站在炎湧古舟上的赤雲子打了招呼。
赤雲子手中陣旗一揮,山嶺北麵石壁上的澹台慶生收到訊息,靈力催動,掐訣唸咒,眨眼間,這東山嶺內便撐起一座幽藍色的絕炁大陣。
絲絲縷縷的鬼炁自地底往出冒,一如半年前軒轅峰大會時,他困殺那老豹妖種鍔時的場麵,隻不過這次的鬼炁不隻是一個鬥法場那麼大,而是充滿整個東山嶺。
嶺上靈炁逐漸被隔絕開,薑玉洲隻教大軍所有修士屏息靜待,不多久便見到一頭高有**丈,朱血綠毛,似牛似羊的古獸自地底飛浮而出。
迎接它的,是無數幽藍色的絕炁鎖鏈,自四方八麵的碑柱上探出,不一會兒便把這古獸栓套住,開始如泥鎖一樣抽耗它氣力。
此獸嘶吼,山嶺間草木瘋狂生長,土石崩裂。
薑玉洲見澹台慶生的困陣起了作用,開始教那古獸狂躁掙紮。
他銀甲朱披,靈劍上揚,也不拖遝,金石之音傳響諸尉:
“起陣!”
不到五息時間,身後三千餘眾,個個將手中黑金陣盤催入靈力,每個人體內絲絲縷縷的靈氣開始被抽走。
在天上觀戰掠陣的六位金丹,各自提起注意力,往山崖間細看。
端木客隻見一個‘僉’字型軍陣快速成型,其中陣盤靈光連成線光,遠遠看那軍陣就像是彙聚成的一柄利刃劍尖,好不壯觀。
王少卿看著軍陣有聲有勢,靈氣蓬勃彙聚,懷疑道:
“這殺陣……真能行?”
竇劍德撚著鬍鬚,不敢揣測。
端木客眼睛瞥了好友一眼,意思很明確,行不行,你給我閉嘴,等會兒萬一死人,彆再因為嚼舌受牽連。
在軍陣中,薑玉洲劍眉冷冽,眸透霜寒,感知到整個大陣之人的靈脈操於己手,立時施放本命神通,口中金石之音發出真言:
“滅。”
微不可察的黑紅色電弧快速遊走出去,牽動每個人心底亢意、手中陣盤。
自這一刻起,諸人手中陣盤和己身經脈靈巧融合相連,他們殺心大起,戰望濃鬱。
三千眾修士,各個掌心發熱,同供靈力。
張濟在人群內摧著陣盤,隻感覺他自己融入了陣內,與大軍渾為一體,不由的喊了一聲:
“滅!”
這真言,如溪流入河,彙入人聲,百裡之外的魚蝦都被震的掉頭。
嶺外,端木客和王少卿肉眼看到那殺陣上空,短短三息內,浮現一個驚天巨符,那符閃爍著猩紅光芒,分明是一個“烕”字!
陣內,張濟隻感覺一個滅字出口,自己體內靈力霎時間儘數被抽乾,幾乎見底。
境界太低了,氣海都冇開。
前頭,鶴知武低沉提升眾人:
“補炁,速速補炁!”
每個人都開始瘋狂往嘴裡吞【補氣丹】,【固靈丹】,張濟慌忙拿出自己的丹藥往嘴裡送,靈丹入體,頃刻化作靈氣沁人心脾,逐步轉化為靈力。
而在大陣前列,薑玉洲金劍離手。
那劍飛浮頭頂,自‘烕’字元光中牽引著磅礴的攝望之炁附著,不過七八息的時間,符文光亮變的透明淡化。
至此,他那柄劍,已然裹著猩紅烕威,急待主人馭發。
頭一次,薑玉洲體悟到自己的力量,足以貫透元嬰境的防禦。
他這天賦神通,結合軍陣施展,不僅體內靈力消耗大減,識海中黑弧遊巡往複、培育懾炁劍種的速度也快了四五倍。
如果每天都能組織這等大陣,何愁神通不能驚世,修為不可登頂。
他很想仔細內觀,但場合不允許。
時機稍縱即逝,他指訣掐動間,陽官靈劍霎時壯大,一化作千,金光劍影各個裹挾猩紅烕威。
薑玉洲劍指操控,冷聲道:
“落!”
遮天蔽日的巨金色劍影凝為實質,紛紛朝著那?獸激射,幽藍色鎖鏈鎖著?獸不住掙紮,它來不及掙脫,便見如雨幕般的金紅之劍落下。
劍中包含烕威,觸及鬃皮瞬間穿透,紮的他瘋狂嘶吼,遍體鱗傷,血水噴湧。
“牟~吼!”
這獸暴怒,體表泛起墨綠色洶光,軀體膨化三倍,似小山一般,口中吐出青白色的光團。
光團一出現,東山嶺地底無數的綠桐樹凶猛生長,土石崩塌,那些綠桐樹瘋狂往薑玉洲所在方位亂刺。
赤雲子大驚,賊娘,這是絕炁陣能搞定的神通?
他慌忙在古舟上揮舞陣旗,讓澹台慶生趕緊作法,以黑色虛影糾纏那些綠桐樹的生髮方向。
很快,困陣之中,無數黑色泥須糾纏綠桐樹,教它們紛紛轉向。
而薑玉洲已然再一次冰冷冷開口:
“滅。”
懾望大陣內,各軍各旗各隊,皆悶哼吐血,撐著給這陣法供輸靈力,他們腦子裡的戰意已經直衝太陽穴,青筋暴起。
張濟手掌發熱,甚至逐漸燙起,隻感覺自己的靈力怎麼補也補不起來,那陣盤就像是吞人的野獸,嗜血的惡魔,短短五息內,他體內靈力一絲都不再剩。
可詭異的是,腦子裡的戰意卻越來越強烈,就像是……就像是靈魂要出竅,不再需要**來提供支撐。
那戰望,敢撼天地!
他吐著血,不由自主隨眾人繼續喊道:
“滅!”
耳朵裡仍然可以聽見鶴知武嘶吼大喊:
“補氣,補血,速速回補…!”
“堅持住……”
……
但他眼神恍惚,麵前的光影重疊,已經有些看不清東西。
手中的陣盤越來越燙,幾乎要起火了。
整個大陣上空‘烕’字元第二次猩紅大亮,這一次,薑玉洲金劍吸罷懾望之炁,不再化千,而是合為一柄七八丈的長劍,裹著烕威直向?獸而去。
?獸嘶吼暴怒,使儘氣力,仍然難以掙脫越來越緊的鎖鏈,到那劍臨頭時,直入脖頸,斜貫入胸膛,血痛。
?獸灶台般大的眼眸流露驚懼,往死裡掉頭,四顧搜找逃跑方向。
懾望陣內的薑玉洲心頭大喜,這畜生怕了!
“滅。”
薑玉洲神通再起,第三次駕馭軍陣聚炁蓄勢。
軍陣內,鶴知武氣海靈力就要見底,嘴裡罵著:
“媽的,補氣!補血!聚靈丹!堅持住……”
而他身後,那些練氣六層以下的兄弟姐妹們,早已經七竅流血,髮色漸白,苦苦支撐。
同樣的情況,遍佈每一旗,每一隊。
“堅持住……堅持住!”
張濟感覺自己要死了,他手掌中的陣盤燙的就像烙鐵,黏在手上拔不下來,整個身子依舊得以聚炁姿勢站著。
三五息的時間,他漆黑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眸子艱難向上望去,那‘烕’字元終於積蓄滿了懾望之炁。
天上雷雲滾滾,大雨傾盆,偏偏這座軍陣人人滾燙,熱血沸騰,氣霧生起,嘴唇雖然乾裂,空氣中卻滿是水汽。
隻聽那蒼冥的真言響起,彷彿從亙古傳來的經語咒訣,字字傳入張濟的耳中:
“敕令玄澤,結成灕水,”
“五炁騰騰,以劍引之!”
張濟見到雷雲中霹靂閃爍,有斷劍牽引碧虛,黑雷如墨,薑真人的古劍裹著烕威,如天罰神力,直貫而去。
而他自己的靈魂,也似乎融入劍中,無懼無畏,片刻間感知不到疼痛。
陣外,端木客和王少卿見到此種威勢,直接呆若木雞,駭愣在原地。
竇劍德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不能為敵!
距離綠桐山數萬裡的南海邊,拘魔山桐柏福地內,老道睜開雙目,察覺到嶽麓之地有人調動了他一絲真陽水運份額。
白眉微皺,分身直去暗中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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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桐山東山嶺間,?獸血淚覆麵,它很想掙紮逃跑,可不知為什麼,剛生懼意,軀體已經不能動彈,像是被法則定身,天要亡它。
等那雷劍裹著猩紅烕符落來,它連嗚鳴都不能夠,視線輪轉,頭顱已經滾落在山間,身子一寸寸崩裂,在劍炁下蕩然無存。
這獸死亡的那幾息,無形懾炁被轉入薑玉洲頭頂‘烕’字元中,殺陣上空猩紅光亮恢複大半。
薑玉洲回眸一望,立刻明白了其中原理,這就是那神通的特性,越殺越強!
十息後,一顆翠綠的木獸真元丹浮在東山嶺間,其中濃鬱的清香飄散入每一個第九軍修士鼻子裡。
太誘人了!
真元丹散出來的氣味和感覺,直教人癡迷,好像抿一口,都能長生不老。
薑玉洲氣息略有喘蕩,探目而去,心頭頗為震驚,冇想到此獸死後竟蘊獸丹,他很確定那東西絕對是元嬰級的增韻寶藥。
但他第一時間要做的,不是去拿什麼寶物,而是回頭察望自家軍陣。
這纔出了三劍,一大半的築基高修已經氣喘籲籲,瘋狂吞服靈丹。
而那些氣海還冇開的練氣小修,早已經渾身殷紅,麵板透血,髮色黑白相間,神魂迷離。
要說多痛,這些人暫時還感知不到,畢竟都沉浸在無邊的奮戰**中,天上的‘烕’字元猩紅光亮,在吊著他們的意識,自然也吊著他們的性命。
薑玉洲有預感,隻要現在撤去大陣,一些定力弱的練氣小修,都得瘋魔爆體而死,而那些意誌剛強的,也得被抽成白骨。
事實上,在三劍發出去以後,該死的都死了。
這就是代價!
可他冇有辦法,人不夠用,招來的這些人修為也有限,靈力供輸有限。
一將功成萬骨枯。
冇過一盞茶的功夫,獸丹氣味和靈韻順著大陣外散出去,南山嶺深澗內,躲藏許久的獅首獨角異種飛浮上空,那獸眸子青碧,通體黑紫,背生三道白紋,足有九丈高。
嶺外,端木客和王少卿呆愣,還沉浸在剛纔斬殺堪比元嬰境古獸的場麵中。
很快,他們咕嚕嚥了口水,王少卿喉嚨發出的聲音變調:
“這…這是成了?”
某一瞬間,他腦子裡莫名其妙冒出一個想法,這要是用來斬殺人族元嬰老祖,利不利?
冇人能告訴他答案。
天上雷鳴響動,一旁的端木客打了個哆嗦,回神後,趕緊奮筆疾書,以靈文第一時間錄入定疆玉碟。
嶺外半空,赤雲子站在炎湧古舟上,傳音向薑玉洲:
“師伯,那猙獸異種出來了,該撤離!”
薑玉洲回頭向南望去,發現了那頭猙獸,其眸光貪婪,三尾晃盪,凶目中帶著些許審視和疑慮,正死死盯著這邊,緩慢移動。
什麼意思?
薑玉洲環掃四顧,順著那異種的凶眸觀察,很快,他明白了。
是?獸真元丹的誘惑,它想吞食來滋補自身,難保不會殃及池魚。
不能撤,一撤就亂,冇誰能單獨扛住猙獸的一爪。
電光火石之間,薑玉洲心頭閃過計策,手中陽官飛射而去,直要打散那真元丹。
“吼!”
猙獸快如閃電,向著東山嶺疾馳而來。
薑玉洲寒聲道:
“澹台,放它進來!”
澹台慶生聞令,將乾三陣位石碑柱斷連,頃刻間山嶺屏障消散,而那獸快如閃電,瞬間擋在真元丹前,硬抗薑玉洲靈劍。
自那獸一入內,澹台慶生複位乾三陣碑,百鬼鎮魂絕炁大陣再起。
“滅!”
當天罡懾望合威大陣前,第四道滅字冰冷冷的傳下,陣內的張濟已經陷入魂肉分離的狀態,他隻是本能的青筋暴起,隨著大軍附和:
“滅!”
腦海裡充斥著血紅色的兵戈和‘烕’字元,那些符文就像永恒的血陽,不死不滅,點燃一切戰勝之慾,無終無止。
這一次,由於原本頭頂那‘烕’字元光亮充足,隻抽了他少些血精壽數。
耳朵裡,仍然有鶴知武的沙啞提醒聲:
“快補炁,用鳳血丹……”
待現實中上空‘烕’字元成型,張濟得到喘息的機會,低頭看了看與血肉混合起來的陣盤,血與火焦灼,但他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他對溫度已經冇了知覺。
大陣中每一個練氣後期往下的修士,都如張濟一般,隻不過不同的靈隊裡,有人更擅長鼓氣,有人隻會喊:堅持住,要殺勝了!
殺陣外,在那頭猙獸剛吞入真元丹的瞬間,一柄金光血劍釘入它腹部。
它疼痛嘶吼,眼眸回望西北方浮在空中的銀甲生靈,無法想象如此弱小的生靈,是怎麼發出能破他幽鱗防禦之力的。
它眼中閃過驚懼,想要逃走。
可就在那一瞬間,它竟然寸步都不能挪,靈智不過三兩歲嬰兒的它,內心產生更加驚恐的變化,越是如此,它越是不能動彈絲毫。
它還有神通和能耐冇有施展,隻要逃離這裡,消化完寶丹,晉升一個層次不成問題。
“滅。”
它聽不懂那生靈在說什麼,它死命的想要掙脫,但不能夠。
“敕令玄澤,結成灕水,”
“五炁騰騰,以劍引之!”
當雷劍裹著烕威而來,它理解了什麼叫後悔,自血脈深處繼承的求生本能,教它生出憤怒,掙脫了驚雷絶的禁錮。
但那該死的黑色鎖鏈還在纏裹著它,它拚命的掙紮,口中積蓄恐怖的火焰靈團,直噴向‘烕’字元下禦劍的人影。
懾望大陣上空,薑玉洲劍指控禦,大汗淋漓,隻需要三息,隻需要三息!
“噗~”
一口鮮血噴出,他體內靈力如江河乾枯,終究見了底。
該死!該死!
境界不夠,修為不足。
但凡此刻是老七的靈體丹宮,這道術一定能落下去。
就當他眼睜睜的看著支撐陰霆的水運之炁將散時,一道磅礴水炁自青冥飄來,直幫著貫透猙獸,氣浪震盪山嶺,劍勢入地百丈。
成了!
薑玉洲顧不得抬頭看天,他玄衍羽甲護體膨化,自生水靈護盾,手提陽官,挽出兩儀卸力劍花。
轟~
砰~
猙獸臨死前轟出來的焰波,被他險之又險的擋運去北麵的綠桐樹原間,焰光所過之處,樹木瞬間焦黑。
太驚險了,如果冇有玄衍羽甲,他頃刻就會被焚成灰燼。
嶺外,六位掠陣金丹怔怔出神。
赤荊子和青槐子隻覺得,能有這麼一位強盟簡直太幸運了,泜水宗不用再擔憂開辟事宜。
大雨傾盆落下。
東方數千裡外的嶽麓道琢月嶺,後堂內,玉章天君端木賜看著定疆玉碟中的資訊:第九軍陣,斬了一頭堪比元嬰境的古獸異種。
他抬頭遙望西麵,和身旁的老道閻溫對視一眼後,直飛而起。
待他們到達綠桐山上空,隻看到一座凝著‘烕’字元光的殘敗軍陣。
閻溫抬頭往更高處看,趕緊執禮。
端木賜很快也發現了那位老友,飛浮上去,問道:
“這是……”
林禦魂捋須凝眸,道:
“【戰望】一脈道統,已到合威小成之境!”
閻溫默不作聲。
端木賜震頓,他眸子望向林禦魂,彼此心底裡逐漸生了驚喜,但這種喜悅,不可說。
林禦魂隻留下一句:
“還需慎謀!”
便南返離去。
端木賜和閻溫在青冥中駐足觀望,沉浸思索,而綠桐山上的第九軍諸修,卻無法發現二人。
******
東山嶺,澹台慶生撤去困陣,赤雲子降落在‘烕’字元光前,諸多掠陣金丹們也都飛落下去。
大陣內,薑玉洲回身,望看陪自己玩命的這三千多個袍澤。
此刻冇有一個練氣修士素淨無損,大半的人已經白髮蒼蒼,身形枯槁,血氣乾涸。
諸多築基高修們目光聚來,薑玉洲平靜的眸子對視,道:
“此番能與諸位並肩而戰,乃洲之榮!”
戰鬥結束了,活人們震盪的心神逐漸平息,原本該歡呼喜悅的場麵,冇有一人高興的起來。
赤雲子站在薑玉洲身邊,望著一大半白髮枯槁的袍澤,心頭湧起悲愴,眼神迴避轉移。
他可以構設這陣,可他無法承擔代價。
薑玉洲拍了拍這位宅心仁厚的陣道後輩,金石之音傳告向各尉各旗:
“此陣還可維繫半柱香。”
各旗各隊,諸人茫茫四顧,很快,他們淚水瘋狂的湧動,抽泣哭嚎漸起。
“不,俺不想死……”
“師父,徒兒不孝……”
“我還有大仇未報……”
……
人群中,鶴知武的小隊裡,張濟儘力控製著枯瘦蒼老的身子,顫顫巍巍轉身左看右看,耳朵裡儘是哭喊。
外界很嘈雜,但內心突然很安靜。
他們這一隊,除了馬伯啟和鶴知武,其餘袍澤都是一副振奮激動的模樣,他們走的很瘋狂,很滿足,似乎這輩子從來冇有如此酣暢過。
張濟冇有時間去仔細觀望彆人。
知覺和疼痛逐漸迴歸自己的身體,他呼著氣,感受著乾癟的胸脯,像即將熄滅的火爐。
“鶴兄弟…”
張濟左手抹了一把含糊著血水的下半臉,緩緩的躺坐在雨水中、泥地裡。
“老張,某在!”
儘管鶴知武已經精疲力儘、渾身滲血,但他仍然佯裝矯健,走至張濟麵前,半跪下身子,用力握住這白髮蒼蒼,血水糊身的兄弟。
張濟感覺好累,但他不得不蠕動著嘴唇,儘力去開口:
“我有孤妻幼女……灰草裙……南黎郡……青牛山……”
淚水打濕了襟布,鶴知武豪爽笑著:
“記下了,某定去看顧她們!”
張濟眸子逐漸灰白:
“她……平安合……要築基……”
好累,出遊不過十載,卻像是過了一輩子。
修仙界瑰麗神奇,他曾經是那麼的癡迷追慕,可現在,他隻有一個念頭:回家看一眼。
那個不怎麼漂亮的女人,每天起早給他烤製乾糧,陪著他走山踏水、蹬岩爬壁,夜晚煮茶熱水,洗衣篩藥,相擁而眠。
奴兒還未成年,靈動活潑,笑容燦爛,每年在自己歸返後,都會在仨人吃團圓飯時送出一盆平安合……
好想再吃一頓團圓飯。
隨著頭頂上空那‘烕’字元光逐漸淡化、消散,張濟死不瞑目,躺倒在這大雨傾盆的山嶺間。
鶴知武留著淚把他眼眸閉合。
整個東山嶺上,數不見的枯槁人影逐漸化作白骨。
他們有做過好事,也乾過惡行。
他們有愛過人,也被人恨過。
但現在,他們都死了。
李陌方飛回朱明空身旁,平靜觀望著這一切。
而朱明空神色苦鬱,顫聲開口,唾液黏連:
“大哥,這陣……也太傷天和了吧?”
李陌方眸光冷冽,沉默少頃說了一句:
“此正為天道。”
他很清醒,自家兄弟體內冇有劍種,無法理解剛纔那大陣一番運轉,他們這幾個身具劍種的師兄弟得了多大利處。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世間能量的運轉,不會憑空消散,隻會從這裡轉到那裡,從一個人身上轉到另一個人身上。
人群中,有佛音嫋嫋響起。
菩提一襲青黑色僧袍,眸光悲憫,浮空盤坐,雙手合十,唸唸有詞。
他身後明黃色佛文連篇流轉,光芒普照嶺間白骨,照亮雨夜:
“一切眾生未解脫者,識性無定,惡習結業,善習結果…”
“為善為惡,逐境而生,輪轉五道,暫無休息,動經塵劫,迷惑障難……”
……
這一夜,第九軍殺威超越諸軍想象,戰績名震嶽麓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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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薑玉洲和一眾金丹坐在營帳中。
剛統計完一應情況的赤雲子,疾步入內,麵上哀色未消,稟報道:
“損一千七百三十人,所有練氣六層之下皆亡,咱們開辟進度要被迫延遲……”
眾金丹聽著這數字,心頭泛寒,如頭懸利劍,汗毛直立。
有一天,懾望合威大陣如果被元嬰境甚至化神施展,那他們跟練氣小修也冇什麼區彆。
幸好,這等逆天的殺陣東洲隻有一人能駕馭,而這人跟他們境界相當。
竇劍德驚罷,心底裡琢磨:‘殺力實大,就是有點過於耗人命了。’
這想法有點冇心肝,但他就是這麼想的。
其餘金丹隻覺得駭人,一戰就死一千七百人,這怎麼複用?
那可都是身具靈根的修士啊,不是白菜,能無限度的供應。
薑玉洲靜默良久,開口道:
“問題出在修為境界,未開辟氣海丹宮者,靈力儲備稀薄,不足大陣供應,若下屬皆在練氣後期乃至築基境,此陣可橫掃九道!”
端木客心頭震驚,眼眶擴張。
他震驚的不是薑玉洲發現了懾望大陣難長久的問題,而是死了一千七百人,這位老兄眼都不眨,冷酷的教人害怕。
這到底是經曆了什麼,才能修得這幅鐵石心腸?
主位上,薑玉洲歎了口氣,平靜道:
“借兵吧,先從同盟處借!”
“劍德兄、端木兄,你們兩家能借多少?”
竇劍德一愣,端木客回神。
很快,竇劍德訕訕一笑,哭喪著臉出列道:
“薑帥,我來時已帶了化生寺一千八百餘修卒……”
他話說了一半,見薑玉洲眸光寒冷,趕緊調轉語氣:
“但再湊千數,應是可為的,就是……就是修卒境界不太好保證。”
薑玉洲頷首後,金石之音平靜迴應:
“北域富饒,修行之士何其多,你向竇掌門傳我借兵書,能否再借一千五百可戰修卒。”
“這……是!”竇劍德無奈應下。
端木客見那威儀劍眸望向自己,趕緊出列道:
“嶽麓書院初建,現有兵修都來自大櫸書院,小弟可以儘力求來五百修卒。”
薑玉洲思忱片刻,點頭道:
“有勞了。”
他又看了看赤荊子和青槐子,心頭歎息,這家現在也是個窮鬼,可用的人手比赤龍門還少。
唉,罷了。
“我等於綠桐山駐兩月,且散了吧。”
要處理的事情太多,薑玉洲揮手教他們自做自事。
到了午間,薑玉洲剛剛梳理完昨夜諸事,端木客突然來報:
“玉章天君發令,各軍各借五百修卒往綠桐山彙集,供薑帥呼叫,雷音寺的人馬晚間就能到。”
這聽起來是好事,但薑玉洲卻眼神凝重起來。
他回想昨夜,最後氣力不濟時,天上莫名降下來的那一份水運助力,必然是化神手筆。
自家這一戰剛結束,修真聯盟就降下旨令,含義很明顯,那位端木老祖在暗示:
‘天罡懾望合威大陣,已不是你一門一派、一軍一道養得起的了,若想大成,非整個修真聯盟可以供應支撐不可。’
這事,是福是禍?
薑玉洲陷入了漫長的思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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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遠在南方的清靈山上,天樞殿中。
簡雍慢步走進門裡,見到那位墨裘掌門師弟,接過其手中通靈訊書:
“臘月卅日,洲克綠桐山,斬?猙二獸,修卒歿千七百餘……”
簡雍閱罷,心頭驚駭。
良久,他問道:
“他們想養陣?”
鐘紫言頷首點頭,起身踱步,憂慮思忱道:
“時逢亂世,難得出了老四這麼一個統帥種子,那幾位生了愛才心,也屬平常,可他畢竟還在金丹,我隻怕被捧殺!”
簡雍緩步坐下,沉默皺眉,思索良久,道:
“這事對咱家暫時有好處,我所憂的是,將來勢起,用去作戰,有人行斷代之計,把那些劍種子弟儘數填進去,怎麼辦?”
“斷代之計!”
鐘紫言驚怔,他當下本是要與簡雍談論翠萍道的事,可剛纔聞聽這四個字,突然驚出冷汗。
他想通了一件事,過去赤龍門被庇護免戰三十年,按道理不應該損耗很多精英弟子,可隔三差五還是會死人。
也就是說,斷代之計,早已經啟動。
是什麼時候?
是誰?
他需要急切去查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