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鬆嶺的山洞裡,灰牙摩挲著那巴掌大的精良黃銅陣盤,其中隱隱泛著土靈寶光,教人踏實。
驅散了一眾小的,隻留下黃牙和黃三郎,這一狼一鼠是自己最得力的兄弟,平常商議計策就他們三人合計。
黃牙比灰牙歲數小一些,但是同族兄弟,一個老窩裡修出來的,一身棕黃色毛髮,披著得體的山豬皮甲,摸著那湛藍色符文繁奧、透著冰涼之氣的避雨符,傻愣愣憨笑,愛不釋手道:
“二哥,一階極品的靈符,一道足夠用月餘,這一遝,摸著真舒坦!”
灰牙嘖著嘴,眸子裡精光閃爍,點頭道:
“是啊,上等貨,人族擺弄這些麻煩玩意兒有兩下子。”
他們這些妖修,本是得益於餐血飲露,日月吐納,體魄確實強健,身量碩大,防禦驚人,可惜鼓弄不來這些畫符作器,佈陣踏罡的活計。
人屬有人屬的優勢,無怪乎人家能統領此界十萬年,灰牙心底裡還是對那些道法深厚的修士存敬懼的。
黃三狼揹著灰牙那柄鬼頭大刀,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轉動,按著自己躁動的囊袋,提醒道:
“二哥得了陣器,咱們又買了好些避雨靈符,夜裡輪值勞建,要惹那幫砍攛貨眼紅的!”
灰牙聞言,也覺得是個麻煩,眼下鵬雲城眾妖雲集,不下上千個隊伍跟他們一樣,在為修建之事犯愁。
不說遠,就黑山大王手下,兩嶺七洞,十六個頭目,上千號嘍囉,多是些毛羽類的妖修,苦雨水久矣。
等到了夜間,輪班去做苦力,教那些黑了心的見著自家一夥狼崽各個清爽乾淨,雨打不著,必然要來問靈符哪裡搶的。
遇到麵善的還好,遇到狠的,說不得就得亮爪子。
媽的,不好弄。
“你有甚計策?”灰牙問那黃鼠妖,這鼠崽自是個會用腦的。
洞裡寬闊,有兩古樸的桐油燈燒著,黃三郎把那大刀妥善放在兵器架上,回來坐到草垛前,給兩個狼妖各倒了些冇有力的酒水,精明道:
“依小弟看,今夜進嶺前,直接把那陣盤獻給黑山大王,求他給二哥升個位子,與那青皮刺蝟平起平坐。”
“啊……不是要獻給青蝟頭領?”黃牙呲溜了一口果酒,疑惑道。
黃三郎道:
“你傻啊,明顯咱們先與那扶櫻齋搭上了線,若是大王真中意這物什,有大需求,活計便得委派給咱們,這以後,還去建什麼城?”
他又自手中拿出一撮紫毛,其中威壓駭人:
“你們看這是甚?”
灰牙一見,驚道:“是哪位洞府老爺的寶貝毫毛?”
黃三郎精明道:“是我自那家鋪子裡捏回來的,趁你們詳聊,我四處走動,便尋到了!”
灰牙狼陷入思索,良久眸眯起眼道:
“我曉得了,這家背後是妖盟某個大王。”
他越說越強化了自己的思路,自顧自點頭道:
“三郎說的有理,那妖平日仗著手段狠,蠻霸咱們,此番靠著這條路線,若能領份黑山大王的差事,這小鬆嶺可不止他說了算!”
一旦領了差事,除了表裡的權位,必然會得妖寶賞賜,到時候求大王賜些避毒或者防針的寶貝,就能克那青皮白鼻子!
三妖一番咕嚕,睡了半下午,等到天快黑時,灰牙安頓小的們先在洞裡等他,獨自捲起風塵,自小鬆嶺山腰洞裡疾馳向山嶺內。
小鬆嶺南北縱橫不到四十裡,隔著深溝飛去西山,就是大鬆嶺,霧燈通明,森木茂盛,雨水傾盆,灰牙一路賓士飛上大鬆嶺山頂,那裡有座臨時洞府,便是黑山大王的修煉場。
稟報了守門的牛頭,又孝敬了正在啃著血食的小鑽風十道避雨符,灰牙一路捧著【固土盤山陣盤】穿過長洞,裡麵那熊羆妖正蓋著錦襴披風打盹,鼾聲震地。
“大王,小的得了一座利於建城的陣器,特來奉獻!”
灰牙不卑不亢,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靈光黃銅陣盤。
那熊羆摸了摸肚子,迷迷糊糊翻轉身子,仰躺起來,如果赤雲子在此間,定會認得,此獠正是與他一道從秘境裡逃出來的黑山大王。
這妖軀殼四肢大都化成了人樣,饒是如此,抬起的巴掌還是比人類臉盤都大三倍,坐著的身子比灰牙還高六尺,揉著惺忪的眼睛,那顆碩大黑熊頭良久才搖晃完。
黑山打了個哈欠,睜開眼,道:
“哪路小妖,何事來報?”
“大王,小的是灰牙啊,白日得了一座利於建城的陣器,特來奉獻!”
灰牙再一次重複了自己剛纔的話,對於他這位大王,相處了近兩月,已經比較熟悉。
這位大王平日裡愛吃些紫蝶靈蜜,也好酒水,擅長槍棍,喜歡談玄論道,穿戴好看的披風和盔甲,殺力驚人。
至於對下屬嘛,大利上那是能貪十分不會少拿一分,小利上倒還願意給下麵的妖屬分,平日裡有些好吃好喝的,分些湯湯水水卻也爽快。
不能說對小的們多好,但和其他家頭上的比起來,也不賴,四方八麵的小妖們之所以來投,除了他本身實力不俗外,更重要的是他受石磯娘娘青睞,能跟二位妖聖老爺通上乾係。
其實喊他大王,也隻是擺個尊敬,妖修煉骨後,還有凝丹造宮、成嬰披縷、化形證聖三個大境界,對應人族金丹、元嬰、化神境,實際上隻有成嬰境的妖修纔算得上真正跨入了妖王之列,一個凝丹境,還算不得真王。
不過這位大王頭頂上的大大王,是名震妖盟的蠻舞神泣大王,那是整個黃石妖域除了二為大聖以外最有權力的凶妖,本體即是鵬族貴胄。
所以算下來,黑山大王後台強悍,一妖搭著兩位大聖的門路,背景足夠。
“是什麼陣器,俺來看看。”
黑山抬掌,直接將黃銅陣盤攝入手裡,仔細打量,眸子逐漸放出光亮,問道:
“自哪處得的?”
灰牙便道:
“七八日前,平鬆坊來了兩個人族修士,專賣陣法、靈丹、靈符,這兩日剛擺置好門臉,小的與他們相處熟絡,便買了一座陣法回來,想著孝敬大王,您看......是不是可以用在咱們勞苦建造中。”
這熊羆妖其實也不大懂陣法,但他自然比灰牙更有眼界,也就幾個月前,小黃沙湖裡見過赤龍門那小子擺置,高的很。
恰好,這固土盤山陣本是建造城池最長用的,好賴還是能分得清。
看著跟大鬆嶺外那兩家人族鋪子賣地差不太多,質量肯定比狐族做的要好,黑山轉而不耐煩道:
“是有些用,可忒貴了些,一兩座不頂事,這算什麼寶貝?”
灰牙咧嘴一笑:“大王,一套自然不算寶貝,可我買它隻用了五百枚二階靈石,一應器具都齊全嘞!”
“多少?”黑山猛然坐直。
“五百枚二階靈石,一應器具都齊備!”
灰牙略有些得意,他早打聽過,大鬆嶺外那兩家人族化神老爺門下的,同等質量不算耗材,最低一千五百枚二階靈石。
鵬雲城是什麼檔次,那是要做第一妖城的,一座固土類二階陣法,不過是天量建造過程中的微小耗材罷了,頂多夠幾個小隊來用,主要用來穩固地勢靈台,最大的價值其實是減傷傷亡和加快建造速度的。
黑山腦海裡閃過回憶,七八日前小鑽風確實有稟報平鬆坊的情況,那倆人屬無門無派,道行雖然不俗,但畢竟還冇到金丹真人的地步,本打算觀察觀察,若無倚仗,就給下麵那幫靠血食修煉的打了牙祭。
誰又能料到,這倆人屬還是個有技術的。
黑山便問:
“你可探查清他們的跟腳?”
灰牙為了顯示能耐,包攬道:
“大王,小的雖然不曾挖掘出太大背景,但有一樣小的知道!”
“甚?”黑山熊額皺起。
灰牙道:“那倆人屬的後台不是人族,是妖盟裡的大王老爺,很可能是位披縷的!”
披縷和金縷元嬰其實是一個意思,黑風哪還不知,肅穆道:
“你確定?”
灰牙拿出貂毛,奉上道:“我跟那二人相聊時,被一道強悍靈威掃過,鋪子裡還有這貂族的寶貝毫毛呢!”
黑山走下去一頓察驗,心頭逐漸緊張起來。
這幾月靠著扯虎皮拉大旗,好不容易聚集數千號嘍囉接了蠻舞大王的差事,怎的領地裡又冒出其他大王。
難道有人跟他一樣精明,想著學人族搞坊市發家致富?
這也說不通啊。
黑山來回度步,他那熊腦子開始死命的轉,很快便想出了一個招兒:
“明日,你和青蝟一齊去采買,教他為俺買二十套固土盤山陣具,空檔裡,你觀察青蝟的變化,再仔細體悟那位貂老爺的氣息,事後帶青蝟來見俺。”
灰牙撓頭思索,很快,眸子光華流轉,突然明白了麵前這位大王的用意,貂屬不正克那青皮白鼻子嘛!
“大王英明!”灰牙先是一番馬屁,而後為難道:
“不過小的平日就受青蝟頭領的欺壓,今夜又來獻寶,回去後難保不被他打罵,可怎生受得了......”
黑山眸子深邃,他雖然長相憨碩,但精著呢,怎麼可能不明白這小狼妖的訴求。
“這般,你手下小隊,明日編入巡山洞,跟著小鑽風巡山!”
灰牙趕忙跪下拜謝,幽綠色的狼目又轉了轉,繼續道:
“大王,小的還能為您繼續連通那兩個人屬修士,咱們平日被拘魔宗那幫鳥人壓騙,若是能扶起另外一家人屬鋪子,靈石靈寶可不會少嘞......”
黑山琢磨了少頃,感覺確實需要這小狼隊去幫著勾兌,畢竟他已是凝丹真妖,得端著點身份。
自儲物戒裡搜尋片刻,找到了當日打殺化生寺弟子的一件遺物,是個火屬性低階靈盾,便道:
“好,這三階下品【青火盾】賜給你防身,給俺實心做事,自有你的長久日子。”
灰牙接過靈器,興奮的手舞足蹈,砰砰砰磕頭。
滿意出了洞府,隻等第二日使喚青蝟。
而洞府裡,黑山將一枚靈蜜製成的粗糙丹丸扔進嘴裡,蜜香充斥滿整個口鼻,黑山滿足仰頭,摸著肚皮思索道:
“領這活計耗費不小代價,蓋城池約莫三個秋冬就完工啦,若是撈不足油水,俺可血虧。”
一夜無事。
翌日,灰牙頤氣指使,將素來壓他一頭的青蝟使喚上,帶著去拂櫻齋買陣器。
雨水連綿,陶寒亭裹著裘袍,提前感知到那一夥妖,回頭對正在畫符的宋應星道:
“熊羆派了嘍囉來,是昨日的土狼和一頭青皮刺蝟,煉骨巔峰。”
宋應星忙把避雨符畫完,心道,終於入套了。
那青蝟身量實高,鋼針一般的鬃背,脾性火爆,本打算拿這家人屬打打牙祭,進了鋪子就想撒野,卻不知宋應星和陶寒亭早有防備。
宋應星暗自傳音給紫薇貂,這位貂師叔祖在後麵的閣樓也練著畫符的本事,抬眼放出靈識一掃,見是隻臭蝟,嫌棄道:
“噁心的東西。”
他久染人氣,在那天妖坑中早改了吃蝟的習慣,隻暗中散了些氣息。
萬物相生相剋,貂類確實是蝟屬的天生剋星,青蝟聞著味,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教他縮成一團,跪在地上冷汗流了一身,臭烘烘的,極糗:
“是哪位貂老爺在場,小的有眼無珠,無意冒犯,祈望饒了性命。”
陶宋二人心知計劃雖有偏移,但算是成了一半,忙把那青蝟扶起來,開場鬨亂很快擺平。
灰牙見這刺蝟妖嚇的失了魂兒,大小失禁,暗狠道:你也有今天。
他算是學了一招,把那貂屬寶毫藏在手裡,日後自能吃準這青皮刺蝟。
一番交論,陶宋二人打發兩夥妖修離去交差。
自此以後,他們便勾連上熊羆妖這條線,開始緩慢經營。
兩日後的夜間,陶寒亭開始利用通言符傳送秘訊:
“九月廿八,走通熊羆黑山門徑,此妖之上為蠻舞神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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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後,九月廿九,雨水未停。
翠萍道空桑穀也被第九軍陣徹底掃完。
薑玉洲原本快要凝成的第四道懾炁劍種亦已成型,他安排手下傳喚徒弟魯麟蛟進帳。
不多久,大帳門簾翻開,魯麟蛟獅目闊臉,大步入內,身高與赤龍門最高者宗不二,已經相差無幾。
薑玉洲望著這雄闊的大徒弟,樣貌上自是十分威儀的,可惜心計不夠,隻學了自己的勇,而少了謀。
“蛟兒,你如何看待我軍局勢?”
魯麟蛟棕紅衣甲沾著水汽,先是快速蒸乾。
聽了問話,明悟師父要委以重任,便作思索,想著好好答對一番,以順利獲得托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