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秋風大起，貪狼嘯殺。
平原穀口外，一團雷雲自軒轅峰而來，聞萬雄操著他那雄渾的嗓音於四家營盤前開口宣詔：
東洲修真聯盟令。
今須彌寶境顯，肇戎。命嶽麓書院宋無涯充第一軍陣統帥，賜建仙軍之權。限十載開須彌山。期滿不就，斬首，夷屬。
——玉章天君敕
雄渾的聲浪響徹平原穀外，而後聞萬雄直接將詔令擲入嶽麓書院營盤主帳。
接著是下一陣宣令：
“東洲修真聯盟令......命拘魔宗申屠匡充第二軍陣統帥......限十載開嶽麓道。期滿不就......玉章天君敕。”
而後繼續將另一份詔令擲入拘魔宗營盤主帳。
接著重複道：
“東洲修真聯盟令......命赤龍門清風子充第九軍陣統帥......限五載開翠萍道。期滿不就，斬首，夷屬......”
最後是給泜水宗的詔令：
“東洲修真聯盟令......命泜水宗水宗煉充第五軍陣統帥......限五載開......期滿不就，斬首，夷屬......玉章天君敕。”
一封封詔令被送入各家主帳，而後，聞萬雄頭也不回直接往西飛去。
此間各營帳數萬修士都聽得真真切切。
不到半個時辰，赤龍門營盤主帳外的戎壇間，已就位了近四千各地修士，這些修士中槐山各家和散修占了近三千，餘下的是赤龍門本派和濮陽河域一些受征雇的散修。
那雄渾的聲浪自是元嬰大能發出的，此時戎壇中人聲鼎沸，互相議論，個個交頭接耳，都在等著那位清風真人出來號令。
戎壇西北入口，赤霄子嶽關情施術抬著一個軟椅跟隨人流進入，有門內老修認識他們的，會打趣揶揄道：
“老劉，你竟如此忠於宗事？”
“快快快，給劉老祖讓路。”
宗事說的其實是赤龍門派內的事，這屬於自抬之言，一般隻有元嬰老祖門庭纔會稱‘宗門’，金丹門下有些弟子們為以示尊敬，會經常把‘宗門’掛在嘴邊，實際上元嬰之下隻能算‘門派’，至於築基勢力，頂多算是個‘門戶’。
“滾，都給我滾，待老子養好了傷，砍不死你們！”
劉小恒雖然身有不便，仍然儘力穿著肅殺，維持著直挺的腰桿，嘴裡亂糟糟罵著，坐在那軟椅上就像是門派老祖一般。
他望著戎壇四下，人山人海，見到了好多熟悉的麵孔，也發覺很多陌生的修士，不由得感歎了一句：
“媽的，實振人心，好久冇有見到掌門組織這般陣仗。”
他身側，赤霄子也在眺看，看著自家師兄弟們在各處呼喊忙碌，安排諸人入列，頗為羨慕。
似這等場麵，能打著赤龍門弟子的身份去做事，掙得好大麵子。
也就一炷香的時間，戎壇人影排列，構成秩序軍氣，身居其中的人自有一種厚重感。
“來了來了，薑真人他們來了。”
很快，仙戎台上，幾道靈光依次落下，鐘紫言、薑玉洲、澹台慶生、慈寧、章溴、拓跋南天、吳夲、司徒禮、屠嬌嬌、申屠金箭等十餘位金丹儘皆露麵。
有赤龍門弟子帶頭行禮唱名，而後是如浪潮一般的集眾大音：
“參見，清風真人。”
鐘紫言站在數千人麵前，頷首道：
“諸位辛苦，今奉玉章天君法旨，興建我第九軍陣，以就開辟之功。役征諸位，期用五年，教門下參軍弟子宋應星，宣告軍綱律令、明賞罰，定我軍勢。”
玉章天君，其實就是大櫸和嶽麓兩家書院的化神老祖，端木賜，這位被紫霄神府欽定為東洲修真聯盟實際的坐鎮人，身負一洲權威。
鐘紫言簡單說了兩句，直接安排宋應星頒佈賞罰製度和軍綱事任，他自己默默站到了一邊。
宋應星心頭自然也是激動，這活兒他是第二次乾，上一次還是三十多年前，那一戰讓赤龍門徹底收複了門庭，重繼遺澤，此刻數千人前，他清了嗓子，郎聲開口：
“東洲修真聯盟第九軍製。”
“欲使我軍展其威，今委薑玉洲為一軍統將，總攝第九軍陣開辟戰事，授以生殺賞罰之權。其下得置靈尉四、靈旗三十二、靈隊三百二十，以輔統禦。茲宣佈此任，凡第九軍修士，皆當遵行，違令者斬。——統帥清風子敕。”
“東洲修真聯盟第九軍製。”
“是次征募，用雇傭之製，凡修士皆給以靈石：煉氣境，每月二階靈石三十，每增一層，加十。築基境，每月三階靈石三十，每增一層，加十。金丹境，每月四階靈石百枚，每增一層，加二十枚。掌尉，月增四階靈石百枚；掌旗，月增三階靈石五十枚；掌隊，月增二階靈石五十枚。凡斬敵有功者，隨功獎賞；貪寶者，量值施刑，鞭斬不赦。”
“欲使諸尉各儘其能，今命澹台慶生為第一尉掌尉，拓跋南天為第二尉掌尉，申屠金箭為第三尉掌尉，三尉專理戰事；慈寧為第四尉掌尉，專掌後勤經運。凡第九軍修士，皆可今日至諸靈尉官處報名入尉，諸掌旗掌隊，悉由四尉真人裁定......我仙軍初立，嚴明軍綱......統將真人薑玉洲敕令。”
這一番佈告宣講，直接說了半個多時辰。鐘紫言早已經坐在台側，靜靜思忱著自己的事情。
這一番興兵，把大權交給薑玉洲是他深思後決定的，其中有兩個重大的原因。
一方麵，他在行軍佈陣、謀調戰事方麵的能力確實不如薑玉洲，這人可以說是天生的統帥之才，從青年時代，剛去槐山就找人比鬥賭靈石就能看出來。
如果這薑老四不是走了修仙一途，在凡俗裡，必然是要去從軍謀功業的。
另一方麵，教他憂慮的地方，並不是開辟戰事，因為這事不是對人類或者妖屬的戰爭，傷亡和危險不會太大。
令他憂慮的，是這三十年裡，二代和三代很多精英弟子死的離奇，他當年在周宣身上投入的精力並不比早年的謝玄少，可還是夭了。
自己道宮氣象大成，隻差靈力積蓄足夠，天機到來，就能去結嬰，但結嬰要消耗的時間動輒就是十幾二十年。
他必須在結嬰之前，把門內的幾個要命問題解決掉，否則結嬰成了還好，有個萬一，給簡雍和薑玉洲留下的攤子很容易崩。
赤龍門在短短三十年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跟他當年收複清靈山後直接合併十家盟屬、擴招參軍修士直接進赤龍門有關係。
但當年的這個決策是一把雙刃劍，圖了一時發展的速度，各方融合進赤龍門造成的齟齬和爭鬥非常大，到現在門中派係林立，矛盾日久，已經產生了嚴重的威脅。
現在門裡的大權仍然在當年月下八子中掌握著，比如鐘紫言他自己主管的天樞殿，再比如老大簡雍掌事黃龍殿、老四薑玉洲掌事貪狼殿、老五杜蘭和老八宗不二掌事真武殿。
但澹台慶生、慈寧、章溴、青鬆子這幾個金丹門下早已不爽多年，青鬆子還好說，經常去外麵跑，勢力尚小，但其他三人命丹既成，總有受屈者附從，日子長了已經抱團。
他需要在五年裡，給這幾個金丹真人找到更好的位置，或者更準確的說，他需要創造出一套彌補當年草創秩序傳承的製度，讓這個千百年來波折苦痛的門派能真正恢複元嬰勢能。
否則劉小恒、朱玉子、顧判、高鼎、申公虎、姚廣嘯這些人就要出問題，這些人都已到了築基後期，都在謀算著結丹，門裡資源分配不到位，光是阻難大道這一個點，就足以發生內亂。
水積不厚，負舟而無力。
舊日已逝，他苦心支絀九十年，必須讓這艘小舟在大亂前掙出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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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剛過，鐘紫言便帶著陶寒亭出了帳，召開碧遊鯨，往天上飛。
浮空後，掃略戎壇，見其中有一個坐著椅子排隊的修士格外紮眼，那是赤霄子在帶著劉小恒四處報名。
鐘紫言看在眼裡，平靜無聲。
陶寒亭問道：“他這是......徹底廢了？”
很明顯，似乎冇有哪個靈尉願意當場收劉小恒，以至於教那粗曠漢子一直在等著。
或許是老劉也知道自己是什麼情況，並冇有埋怨什麼，就在那烈日下看著各方人流湧動，喜憂從那些人臉上橫流，似乎跟他這個殘廢的人冇有一點關係。
“當年攻打柳家，受了命咒，前些日子出任務撞上敵人，遭了暗算，落下病根，三五年內戰力難複。”
鐘紫言示意碧遊鯨往東北方向行去，他們很快傳入雲間。
陶寒亭雖然心有相戚，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換成了一聲長歎。
鐘紫言道：
“這老小子往日活泛的時候，極其鼓譟兵事，今天受些委屈，就當給個教訓，過些時日我會尋法子，再為他想想辦法。”
陶寒亭靜默點頭，表示聽到了。
鐘紫言繼續道：
“門中五殿雖有發展，可惜近年來戰事頻頻，東洲局勢一日三變，我們對各方情況卻所知甚少，我想著待你恢複傷勢後，安排你與青鬆子統領黑龍殿，教餘香回門裡好好修煉幾年，你意下如何？”
陶寒亭思忱片刻，答道：
“也好。”
兩人說定以後，直往東北飛去，早前約過端木賜給陶寒亭看病，如今得了時間，正好把這事了了。
眨眼入夜，二人再一次從軒轅峰飛出來時，見著銀河倒掛，心裡都各自鬆了口氣。
總算是複了靈竅，歸了本命，還能繼續修行，否則陶寒亭自己估計要抑鬱而終，而鐘紫言也得揹著歉疚繼續走下去。
等到他們回返平原穀口，已經是後半夜，四方大帳燈火通明，各處仍舊在籌備整軍。
鐘紫言回返自己的休憩營帳，卻見那帳外正有兩人守候，乃是赤霄子帶著有些萎靡的劉小恒已經等了半夜。
赤霄子見著終於等到了人，眼眶泛紅，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掌門師伯，求您......給我養父一個差事。”
估計是今天一天遭的冷眼和搪塞太多，赤霄子見著那裘服披肩的寬厚人影，忍不住哭出了聲。
他實在冇有料到，偌大門庭，全派上下，是如此的現實。
全然不顧劉小恒往日的情誼，四尉裡冇有一尉願意直接收了劉小恒做事。
鐘紫言平靜看著這父子二人，幽幽走進帳內，示意他們跟上。
泡了茶，喝了兩口，鐘紫言看著劉小恒，笑著道：
“你平日裡，能耐不是極大呢？”
劉小恒躺在那軟椅上，像一隻快要病死的老狼，苦澀笑著應了一句：“掌門說笑了。”
鐘紫言又對著一路跪進來的赤霄子道：
“你也莫怪門裡人，戰事事涉生死，尤其是澹台、拓跋、申屠三人負責的靈尉，不日去了內域，要處理的古獸都是四階五階等屬，你教他們不便當，丟了性命還來怪你。”
“你這位養父活泛的時候，敲懵打棍，四處攪和，得罪了不少人，時下落了難，可不得受些委屈。”
喝罷了茶，鐘紫言問向劉小恒：
“高鼎不願意幫你？”
劉小恒摸了摸後腦勺，訕窘一笑：
“那倒不會，我怕他為難。”
“你怕他為難，不怕我為難？”鐘紫言一頓黑臉。
而後思忱良久，拿出令碟寫了一番，道：
“就去慈寧尉下，做個負責押送靈資的掌旗罷，你二人一同去。”
赤霄子紅著眼眶露出喜色，重重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謝掌門師伯。”
鐘紫言揮手教他們自去。
望著二人離去，他開始閉目養神，內觀氣海，參悟專研。
待到後半夜，蘇獵快步奔來，在賬外稟報，說白菜老道前來拜訪，有要緊事。
鐘紫言起身而去，到了主帳一打聽，心頭震驚，泜水宗老掌門，水宗煉壽元耗儘，仙逝了！
開辟大戰剛起，將未用而殞，元嬰戰力就這麼斷了一個。
這真是，流年不利。
??感謝晴雨上盟，連更章。接下來還是會優先優化前30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