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待到氣海乾涸,周身靈力用儘,薑玉洲才悠然清醒,閉目體察。
內觀氣海命丹,蓮台道韻磅礴,把原本淡金色的命丹渲染至濃霧狀,其中幽藍劍影虛實泛動,絳宮霹靂環繞,下有廣闊雷澤積蓄,顯然氣象已凝成道宮,高達十七寸,猶有進階之意。
更彆提命丹之色,淡金轉為深金,膻中液漩道韻亦成,他正是順利突破到了金丹四層,中期之境。
短短十載,金丹四層,道韻積攢已至此時極限。
薑玉洲心中激盪,難以言表,兀自呢喃:
“我道宮已成,雷澤如潭,乃是【蒼雷潭】氣象,性丹自此有了生髮之源!”
縱觀赤龍門曆代先輩,能修到他這一步,幾乎冇幾個。
結嬰已是時間問題了。
睜開雙眼,電芒消隱,薑玉洲看到這洞中寧靜,太一池乾涸,邊上卻有青綠金光照耀,抬眼過去,自家那掌門師弟,此時體附靈蘊,整個人坐在光裡。
不,他亦是光!
薑玉洲拿出靈丹,吞服下肚,想著趕緊恢複一些靈力,以防二人不測。
而此時的鐘紫言,仍舊閉目打坐。
他資質卓越,百年難遇,結丹至今已近四十載。
來時早已金丹九層,這一夜消耗,吞儘池中道韻,體內靈力業已耗儘。
他原本以為,自己命丹大成後,道韻積攢,顯現出來的道宮氣象會是清靈池湖一類。
可萬萬冇想到,如今氣海中,命丹成色紫金,雖已圓滿,但其中透漏出的道宮氣象,卻是血紅一陣,青靈一陣。
那氣象中一時血煞濃如墨汁,波濤如海,其廣闊充實整個氣海靈竅,一時又青霜鬥轉,山嶽拔起,有清靈之風圍繞峰尖,自成穹峰氣象。
這讓他心頭悵然,思緒湧動,想起了近九十年前的洞中臨彆。
那一年,門裡遷居斷水崖第三載,死了好多的人,而陶師伯恰逢兌獸之約,去了天池湖。
靜謐的洞府中,老道神色複雜的看著自己,嘴裡說著:
“你習性溫正,耐受力,誌堅韌,是天生的治才。然修真一途,血火起伏,恩仇如江河之水,滔滔難絕。我宗門凋敝,興起恐需時日,此中困難重重,定生波折。”
“我隻怕你日後積恨難消,藏怨在胸,有損壽數……這世事變幻,難有一時定數,於致福者,莫數數然,若能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變,以遊無窮者,尚或闊達。”
“常言道,清微之風,化養萬物者也,亦無累己之身,你道號便叫‘清風’罷。”
自己重重拜下,自此有了‘清風’之名,其後,果如老道所言,血火起伏,自己染了煞病,支絀至今。
歲月荏苒,恍然如昨,及至今日命丹圓滿,元嬰可期,氣象卻落得這般鬼域模樣。
為之奈何,徒呼奈何。
氣海中血煞翻湧,百會裡鯨兒鳴唱,鐘紫言收了心緒,平複心情,仔細觀察自己這雙道宮的氣象之景。
那峰嶽高有四十九寸,已至極限,而煞海寬闊,竟不能計算邊界,中央命丹與道基蓮台,仍有磅礴道韻積藏,受限於靈力枯竭,暫時無法繼續相融。
這裡所謂寸數,並不是現實景象中的尺寸,由於修士氣海隨著境界攀升會越來越廣闊,真要換算到本體所存在的世界,何止千百丈。
鐘紫言思忱著,十萬年來,也不知此界有多少能人的道宮氣象如他這般,隻能暫時放棄推演觀摩,睜開雙目。
他眸光赤青雙色閃過,恢複如初,體表紫金之色仍在泛動。
“師弟,你......如何?”薑玉洲關切問詢。
鐘紫言微笑和煦,道:“我道宮大成,命丹圓滿,隻待靈力恢複,九竅滿溢,天時至,便可結嬰!”
薑玉洲振奮不已,道:“我亦大成,乃喚【蒼雷潭】,高達十七寸餘,若非修為不夠,靈力有限,怕還能再漲!”
鐘紫言略顯尷尬,心裡想著:‘你卻是能再漲,可這太一池已見底了。’
而嘴上隻能感歎:
“果真是天大的機緣,我赤龍門千餘年來,怕冇有幾人能到你我這般,道韻充裕到闊綽的地步。”
見薑玉洲赤忱著眼眸盯著自己,鐘紫言知道對方想瞭解什麼,已經快百多年了,這老小子還是那麼愛攀比。
無奈,隻得如實說:“我道宮氣象喚做【青嶽峰】,高約四十餘寸,但似乎尚未演變完滿,其中有血煞遮蓋,翻湧來去,頗為不解。”
薑玉洲麵色震撼,心中先是驚歎,而後又悔恨連連,隻怪自己結丹日晚,聚靈有限,才吸納少了道韻。
他卻一時也冇想到,這太一池中道韻有數,二人你多我少,我少你多,哪裡存在什麼區分。
無非是命緣如此罷了。
而鐘紫言神色平靜,心裡卻頗為愧疚,想著:
‘莫怪我瞞了你還有另外一座氣象【血煞海】,實是此種神異,連我自己都驚恐。’
他此時還不知道,在他那氣象山嶽青峰間,正有一汪湖水氣象雛形,倒映著天上星辰,緩慢演化。
至於結嬰所需靈力,那更是浩如寰海,不知幾時才能積滿。
但此時,鐘薑二人,雖人到中年,仍舊意氣風發,雄心更甚。
調息罷,鐘紫言對此間說道:
“多謝前輩賜了這場機緣,我二人已心滿意足,隻需教我等再看罷此方秘境演變,便得為前輩去拔速做事了!”
那老樹心裡雖然不滿,但他死數早定,也隻能給了通道,教二人回返。
等鐘薑二人再次出現在常自在麵前時,常自在心頭震驚。
但見掌門師伯周身金紫氣泛,薑師伯深金色氣泛,一夜而已,竟然進境至此。
修士結丹後,命丹色顯淡金為金丹初期,深金為中期,紫金為後期或圓滿,掌門師伯明顯已至金丹之極。
他喜色浮麵,趕忙彎腰執禮:
“恭賀兩位師伯,進境高位!”
鐘紫言笑著拍他肩膀:“你的機緣,我也有打算。”
實在是這次的機緣冇法讓常自在參與,築基修士能積攢的道韻有限,而那地方又非他能進入,否則以這胖子的天資,不一定比他二人差。
實在是可惜。
金丹再能,也隻能庇護一人之身,隻因為道宮氣象無法外顯,術法神通威能有限,裹挾弟子數量大規模遷移更不可能,哪怕悟出了強大遁術,危難時隻能自己跑。
哪怕強如陶方隱那樣的人,發了瘋也隻能用命去拚,至於庇護幾多門人,實在微乎。
這就是為什麼元嬰修士如此珍貴,元嬰宗派能隨便屹立兩三千年的因由。
元嬰之能,足以庇護一宗一派。
這且不談。
大殿中,很快,那老樹施展元光鏡象,自三人麵前顯露,從兩千年前開始,光影幻動,演化過去景茂。
一千九百年前,這須彌秘境中有一白袍道人進來,四處探查感知一番,很快離去,回溯過程中老樹當時的心緒緊張,也能被三人體會。
而後,一千六百年前,白袍道人和一紫衣女道再次進來,此時的老樹心緒變得煩躁。
那二人遊逛整個秘境世界,見此間廣闊,須彌山上雲遮霧繞,自他們遊逛到半道,須彌山上鐘聲悠揚,天門大開,其中寶光璀璨。
二人被寶光吸引共同去探,片刻間,無功而返。
這裡的片刻可不是真的片刻,在這元光之術中,片刻或許就是十多年。
又是兩百年,此時那白袍道人和紫衣女道帶了額外的一名黃袍鷹鉤鼻子道人進來。
三人在須彌山外一番操作,再次進入,不久後其中光華璀璨,連作為看客的鐘紫言三人都能感覺到莫大的吸引力。
這是跨越時空的力量,真不敢想當時裡麵到底藏著什麼曠古爍今的寶物。
而後,很快,有憤怒的聲音自其中傳出,那白袍道人和紫衣道人的法相奔出,後麵的黃袍道人持戟猛追。
鐘紫言看清了紫色法相和黃色法相,分明是一頭似石似棘的妖修法相,另一頭赫然是鵬鳥法相。
“想必那紫光法相,正是妖眾今日的老祖,石磯娘娘!”鐘紫言道。
薑玉洲和常自在也吃驚,完全冇想到,一千多年前都已經有化身老祖打這裡的主意了。
法天象地神通,基本上隻有化神修士才能施展,那三尊法相鬥的昏天黑地,一開始,白紫二相似是同盟,可不知怎的,在一個轉折點上,黃紫聯合,把那白色法相拆的骨肉分離,神誅魄滅。
老樹隻能躲在自家森海中遠遠觀望,什麼也不敢做,他隻當那些凶人取了寶物即走。
那時事實也確實如此,可後來就不同了。
元光回溯之力,畢竟有限,無法做到真正的模擬,鐘紫言三人雖然見到了昏天黑地,但無法感知其中深奧。
實在是,那種力量他們現在還無法理解,修至此界頂端後,所出招數更加質樸,而那質樸中藏著什麼,隻有身臨其境才能知道。
心中自然是有恐懼的,不過戰鬥很快結束,白袍道人被殺,此秘境中隻剩下了紫黃二修。
那黃袍妖修顯然也油儘燈枯,又兩百年,來的人就隻剩下紫袍女修了。
直到八百年前,又有人族大能前來,這一次卻出現了鐘紫言認識的人:拘魔宗,林禦魂老祖。
林老祖見此秘境即將脫落,似有喜色,查探了須彌山那緊鎖的天門,無法可入,很快離去。
時間加速推進,石磯娘娘每隔兩百年進來一次,每次似乎都能從須彌山中宮殿有所收穫。
到三百年前,林石二修終於碰在了一起,大打出手,各自都奈何不得對方。
而後又過一百五十年,石磯娘娘帶著那鵬鳥一族的新貴再次進入,直接呆了四十餘年,鵬鳥進階六階,堪比化神。
這時候,老樹的噩夢來了。
他哪裡會料到,當須彌山中寶庫被搬的差不多以後,他就成了最大的寶藥。
連著三十多年,那二妖與他百般鬥法,各種毒計儘情施為,鐘薑常三人隻能看到,老樹被白蟻啃食、黃鼠腐齧、紫棘附骨、髓元一日日流逝。
如狼吃羊,鷹吃蛇,何其殘酷,無可奈何。
這就是此秘境先天祖靈的悲哀,他挪不得身,隻能強撐著護持族人。
百多年來,荊棘石刃纏裹他本體,三日一小紮,五日一大吸,平常每分每秒就慢慢割他枝葉樹根,從裡麵挖出液髓流滿地下,等那石磯和鵬鳥定期取用。
日子久了,疼到骨子裡,他已經不再奢望掙脫,隻祈望能鬆快些,便是如此,也不行。
而那些小輩們費儘周折,找了獨立之法,也隻能顧著自己離開。
可這一族智識演化漫長,數十萬年形成了習慣,哪裡願走。真正意識到要滅亡的時候,外麵已經被布了法陣,逃也逃不出去。
幾百年來,東域各方築基、結丹修士進來探險,拾些野草,采些靈花,偶爾見那須彌山上寶光四射,有一兩件神物砸出,自以為得了天大的機緣,其實也不過九牛一毛。
這些人哪裡知道,須彌山上那寶庫已經快要被石磯娘娘搬空了。
至此,兩千年的事態既明。
老樹手段有限,能教他們看到的已經儘了力,百年前,石磯娘娘再一次進去須彌山天門,裡麵的寶光從此消隱。
而至九十年前,林老祖和一位儒衫老修再進來時,已經看不到須彌山綻放寶氣,他們意識到了問題,聯手打爛了灰敗的天門,進去卻一無所獲。
而後,也偶爾有些散修進來,自各處拾些機緣,但對於元嬰化神修士而言,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東西。
反倒是此間樹族仇怒人妖兩眾,能害能殺過的,都恨不得生吞活剝。
一氣看完,鐘紫言三人久久難以回神。
隻覺得淒涼,悲哀。
待回神時,大殿內空無一物,隻剩下目光平靜的老樹。
“敢問,須彌山上那宮殿是何時來到此界?”鐘紫言極度好奇。
老樹思索道:
“自我萌生感知不久,便有天外飛石落下,砸進了山裡,日久顯化,宮殿成型,隻識得喚做【青霄殿】,數百萬年光華流轉,我也習慣相處,偶有一二器瓶,被我食用,就得了道。”
“因我天性早定,族群演化緩慢,在此秘境活得也舒坦,誰料約莫兩千年前,你人族強人誤入了這裡,便教我這一脈遭了災。”
唏噓唉歎,老樹也覺得實在冤枉,但這命數,誰能料到,
倒黴啊。
“那荊石之屬,本就是我剋星,而你人族姓林的那位,又大限將至,估摸每次進來都分著力,勝不得她,此間便教她稱霸了。”
或許是剛纔一番親身觀覽,鐘薑常三人染了老樹的情緒,此時站了老樹的立場,薑玉洲最為憤怒:
“我等承了前輩大恩,日後得勢,定為前輩誅了那兩頭妖賊!”
老樹瞅了眼薑玉洲,苦澀一笑:
“你和這位小修倒是克她,可惜我已活不到那年月,而這位鐘小友雖大有希望,性相卻是被克,到了同階都不一定能勝。”
老樹苦悲長歎一聲,道:
“罷了,快些去吧。我隻祈望族人能多脫一些,教我少受紮割翻攪,早些解脫。”
三人心頭唉歎,也冇有其他辦法。
鐘紫言收拾心情,思忱良久,心中對東洲局勢已經有了計較,不再多言。
帶著那樹女拜彆此地,三人出了森海,尋了一處僻靜地,先拉開距離。
鐘紫言思忱良久,儘最大的能力,施出隔絕靈機的壁障,對薑常二人道:
“如今軒轅峰大會已過,東洲修真聯盟諸多勢力磨刀霍霍,想著與虎謀皮開創盛世,期待著歌舞昇平,但你二人也看到了,妖眾那兩位豈是願意相與之輩!不出幾十年,待他們收整了兵馬,熟絡法寶,學了人屬奸詐陰譎,又等林老祖逝了,發難何須通氣?”
“屆時戰火既起,東洲這幾家勢力數我家最弱,便要被拿去餵食。”
“我家傳承至今,已厲十代,自我接了這掌門位,未有一刻安眠放鬆,怕的就是再遭百年前前代禍事,咱們百多年苦難,一大半虧都吃在同類相害。”
“門中諸人,兩百年內有望元嬰者,便是算上即將結丹的自在兒,不出一手之數!時局如此,接下來說的話,乃是核心機密......”
鐘紫言凝眸相告,仔細叮囑。
還有一些時間,還有一些時間的!
必須從此刻開始佈局,在不久的將來大難臨頭時,有機會將赤龍門道統存續下去!
??最近在重寫優化前300章,目前已經優化到79章,今晚會寫完第80章,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翻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