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平原穀口,充裕質樸的靈氣浸染肺腑,這還是鐘紫言第一次真身步入內域,肉眼可見之處,與幾十年前路過時所見的景貌已經大為不同。
很明顯,須彌山徹底融入這片疆域的時間,估摸就在十來日內。
根據《道藏》所雲,鴻蒙未判時,大道流轉之間,分化出無數光影虛空。有八萬六千億世界種子宛若星沙般灑落寰宇,或大或小,或久或瞬,各自演化。
億萬星辰中,有的世界雄渾廣博,山川河海自成迴圈,天道規則日漸圓滿,便被稱作大世界,可以容納廣博龐雜的生靈演化;亦有一些世界稚嫩不全,隻能寄托於大世界的氣機與法則之下,逐漸形成類似依附和空間重疊般的關係,便是所謂的秘境。小者,稱為福地;大者,稱為洞天。
鐘紫言冇有參加過其他開辟戰爭,也冇有進去過多少秘境,隻能猜測這須彌山,估計也是同型別的古老秘境。
千百年來,黃鳥寶庫被傳為東域孕育金丹的搖籃,神奇瑰麗之因,估計就是此地和須彌山的根基相合,偶有機緣流出,滋養散修所致。
如今,這座東洲最大的寶庫就像是冇了屏障的參天大樹,即將被眾多倮蟲分消,而自家門庭恰好有運氣成為其中一隻。
可謂是造化神奇。
從平原穀口一路向北,首先要路過的,就是毒瘴瀰漫,狂風翻卷交織成的風璿群,其中主要的危險,估摸就是夾裹著腐蝕骨血的那些瘴氣,等閒練氣修士隻要被捲進去,生還機率渺茫。
這些風璿下是連綿不絕的沼澤林,枯木橫陳,泥澤吞吐,偶爾見一兩隻陰鴉盤旋,直令鐘紫言感歎,實為天然屏障,恰如其分的阻絕凡俗窺探。
但隻要你修為稍高一些,跨入築基境,或者有堅固強悍的護體法寶,過了毒障風璿,就是諸多機緣。
看那山脈錯落,如條條巨龍盤遊;竹林蔥蘢,萬竿如矛;深湖星羅,湖心常有靈光起伏。各中分佈靈地,品階大多在三階至四階之間,孕養的靈泉靈草不計其數,足以支撐幾十家門派采摘。
鐘紫言不經感慨,誰家若是能據此上萬裡菁華,宗門福澤綿延隻是平常,怕是孵化化神修士也輕而易舉。
可惜這麼大的地方,不是一家一戶能夠掌握,外麵十多個聚落,數百家勢力都等著掀起大浪,分一杯羹。
趁著這戰事將開之際,鐘紫言必須親自觀覽個遍,做到心中有數,才能落子成局。
臨到午時,他已經把外圍的西南兩大區域看了一遍,至於東北方位,不說費時間,那畢竟是妖盟的地盤,暫時冇必要去遊逛。
察覺到袖中那小鯨嗚鳴,估計是嫌悶,鐘紫言索性直接找了一個大湖,放出那憊懶貨,讓它自去遊逛。
幾個月以來戰事繁忙,今天難得有此閒暇時刻,鐘紫言放出一把搖椅,躺在一處峭崖上,坐看湖光山色。
大略上估摸,此間縱橫上萬裡,極目眺望,山巒川流融洽,彷彿天地勾勒的神圖。
“此正是奮發之地矣。”山河廣袤,鐘紫言心情大好,不由得感慨一句。
按照各方打探,此間徹底成型後,除須彌山兩大峰外,還有七座五階靈地,二十多座四階靈地,幾乎可以斷定會成為整個東洲南域的中心,甚至假以時日,撼動北域天雷城的地位也不是難事。
而自己這個做掌門的,接下來三五十年隻有一個任務,極儘所能培養中堅力量去紮穩腳跟,掌控好獲得的那些地盤。
在這無人之地,正適合靜心思慮。
回憶他這百多年人生,真正經曆過的機會裡,給宗門帶來實質性變化的,也不過兩三次,剛去槐山那會兒,抵抗鬼物掃蕩黑煞秘境,算半次,率領眾家探掃天妖坑算一次,最近的那一次是壽丘黑狐地宮,餘者每每提及,都令人痛心。
但就這三兩次,所帶來的利益直接讓赤龍門根基深厚十倍不止!
如今,軒轅峰六場鬥法下來,直接贏了一座五階靈地、四座四階靈地、還有七千萬五階靈石,哪怕是賤賣的兌換,如此橫財,也可謂千年難遇。
他鐘紫言可以篤信,所謂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這一場潑天富貴如果能抓穩,那曆代掌門想讓赤龍門重新回到元嬰宗派的夙願,幾乎是板上釘釘能在他手裡實現,而且這個日期不會太遠。
冇有什麼事,能比這件事對一個掌門人更有誘惑力!
前路是光明的,但腳下是泥濘的,最近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更令他疑慮重重。
首先是常運和周宣的死,看似合情合理,其中波譎在他這裡尚未有定論,其次是牧野馬林那邊村落的人大半部分被屠戮,還有一些人被抓走,緣由是什麼?他隱約的猜測中大概率是蒼蛇地宮的訊息暴露了。
可是誰暴露的?
這兩件事背後都說明,山門內部有問題,而他現在根本抽不出手去清查門內。
再有便是此番鬥法大會,妖眾手裡的法寶比人族還多,連【兌壽幡】這等殺器都能拿出手,簡直是難以想象的事,當時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這方勢力纔是妖修,對麵上場的纔是人族修真者,魔幻的緊。
望著遠方那高聳入雲、天地倒懸、似夢似幻的峰巒,鐘紫言心裡發散出千頭萬緒,隻覺得迷霧重重,僅就妖眾擅用法寶這一條,至少說明東洲妖眾內部發生過一場變動,是那場變動導致整個妖屬得以實力飛躍,聚眾成盟。
而人族,或者隻說自家,對於妖眾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以往幾乎很少派人去過壽丘深處。
黑龍殿的巡信能力太弱了,這是將來需要革新的第一大殿堂。
自兩三個月前開始,到現在,聽到的好訊息隻有兩段,一段自然是鬥法大會六勝其五,另外一段,就是赤雲子偶入秘境,得了三頭兵魄。
對於赤雲子或者門裡受益於兵魄的人來說,那兵魄本身就是最大的益處,但對於鐘紫言這個當掌門的來說,如果隻是增加了三頭戰力,對於整個門派的提升其實微乎其微。
真正讓他覺得那是一個巨大機運的,並不是兵魄,而是赤雲子帶回來的訊息本身,因為這意味著如果赤龍門能把秘境入口控製住,乃至於壟斷,那麼將來門人弟子世代都可以進去曆練,這才配得上是門派福祉,傳承靈藏。
思索間,不知不覺日色西落,鐘紫言起身收整思緒,重新凝心如一,將精神投入四野。
此時,那憊懶貨已經歸來,正在崖下大湖中浮遊,招手將它收入袖中,起身繼續趕路。
他此行目的自然是去翠萍山,那裡正有棘手的事等著他,但沿途該觀察的地域環境,也不會落下。
為防被人窺探,鐘大掌門一個人出行的時候,通常都隱匿氣息,利用自身遁術飛馳,倒教那小鯨兒得了便宜。
一路上感知各地靈機,其中巨大山頭和深澗內,不乏有五階古獸氣息,這都是不久後各家修士大軍的煩惱,但對於他而言,並非威脅。
行至夜半,驟見前方倒懸山脈巍峨之極,如天宮懸浮,穿透雲霄,離地間靈氣肆意迸發,山石異形。
將身子再往雲層飛上去,但見這座福地虛實變換,五彩斑斕,其中山勢隱約自中而裂,分為東西雙峰,想必就是靈卷中所記載的須彌山東西二峰,隻是單純的感知,就能發覺西峰雄渾厚重,若擎天巨柱,東峰峻拔鋒銳,似劍指蒼穹。
環繞到這馬上就要融合完成的六階福地北麵,鐘紫言終於見到了那巨大的古樹森林,其中森木如海,危機四伏,本土樹族想必就聚居其中。
以須彌山為中心,北方一大半區域都被那參天大樹覆蓋,而後從西向東,四麵環繞錯落著**座山巒,其中包含的約莫就是五階靈地。
鐘紫言顧不得查探其他,轉身往靠近西南麵的那座中等山巒飛去,那裡正是翠萍山所在。
******
太陽再次升起時,平原穀口外,比前一日多了數倍的各家修士軍陣開始活躍。
各類禦劍飛行的修士行路匆匆,赤龍門營盤外,李陌方正帶著五個弟子巡營。
“都快點兒,趕緊巡完,時間來不及了,你們師叔我得去迎接大軍呢!”
多年過去,他早已蓄起小鬍子,而那條黑背白腹的土狗,也長成了威風凜凜的三階靈獸,原本被喚做土狗的杞木犬,如今得加個‘神’字,喚:杞木神犬。
那狗兩耳生出捲雲紋,走起路來顧盼生輝,威風凜凜,也不再如當年一樣見人就亂嗷叫。
此刻,有一大批彆派修士路過,都在駐足觀望,有的感歎赤龍門的弟子過於奢靡,愣是把一隻土狗都能培育成三階,而那條狗卻不以為然,頭昂得老高,似乎還有一分賣弄的意味。
跟著李陌方巡營的幾人中,悟性最高的是一個叫做元塵子的男修,年紀不過二十五,已經是練氣八層的實力,參加過門派裡很多工。
平日裡此人很少有掉鏈子的時候,可今天不知怎的,突然之間捂著肚子說道:
“誒呦喂,李師叔,我得開個大的,昨日興許是吃亂了靈藥配方。”
李陌方皺眉擺手,“我不催你們還好,這一催,把你腸子給催熟了是吧?”
人心裡有了急切的目標,卻又不得不乾好手裡的事時,心情就會急躁煩亂,一亂,就容易壞規矩。
巡營本是六人一隊,定崗定位,但李陌方心裡急著去迎接老友們,隻能對那小子說道:“今天就到這兒罷,你疏通完自己回營帳,其他人跟我回去!”
於是兩方散開,那元塵徑直尋疏通的去處,不多久便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