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穀口,浩浩蕩蕩的人族修士大軍分散四野,各地修士飛馳,絡繹不絕,蓄勢雲集。
赤龍門因爭得一席主事位,可獨起一營一軍。
這穀口外是廣闊的月牙平原,四家營帳一字排開,在兵法上雖是大忌,但實際行軍效率卻出奇的高,蓋因目下再也不用和妖族打了。
戰爭這種事,明知道打不贏還打,實在是一種煎熬。
黃鳥寶庫,或者應該叫嶽麓之地的外域,四大入口早已在三十多年來人妖兩眾廝殺下被開辟乾淨,如今隻等著內域裡須彌秘境徹底落地,融合於此方世界,就可以大興兵事。
赤黑色的旗幟在營盤上方飄動,秋風掃過,‘噗砰’之聲大起,夜間亦如鼓聲發作。
赤龍門的營盤安紮在穀口西南側,整個營盤縱橫擺了有三四裡,鄰著的兩家分彆是嶽麓書院和拘魔宗,此刻東麵的拘魔宗營盤人聲鼎沸、靈光綽綽,鐘紫言落腳後,看了幾眼,不再關注。
他朝著章溴使了個眼神,章溴見鐘紫言目光移動向西麵的嶽麓書院營盤,立即會意,去走動交際。
一路走動,到了中軍大帳外,身邊跟著的人隻剩下一個宋應星,鐘紫言問道:“人在何處?”
“都在裡麵。”宋應星迴應道。
鐘紫言收整心情,道:“進去罷。”
撩開大帳,內裡雖然寬闊,但仍被站的滿滿噹噹:
“師父。”
“掌門師伯。”
“掌門師叔。”
“掌門…”
……
目光所及之處,不隻是沈宴、菩提、惠討嫌、魏晉、魏長生、包不同、李陌方、朱明空、楚留仙、陶望參、陶沅鳴這些積年門人弟子,還有元山、元鬆、元瑤、元秋、元嵐、元澤、元塵、元寧這一輩的新人,敢來的大都已經到了練氣後期。
其中有些弟子的道號,由於見得麵少,鐘紫言甚至忘了叫什麼,但無一例外,這些都是新元初年後門中三代和四代中的精華。
二十七人,十九個男修,八個女修,年紀最小的元澤剛滿十六歲,隻是因為天資好修煉得快,就被那逆徒拐過來了。
鐘紫言心頭再是怒火中燒,但麵上卻隻能頷首點頭,和煦擺手:
“大戰時節,俗禮可免,門中調令尚未落下,你們是受了簡師兄的調遣前來助戰?”
數十人麵麵相覷,都把目光轉移向沈宴和惠討嫌,沈宴修為雖然到了金丹,但心智仍然年輕朝氣,他畢竟是和謝玄一起長大的,心底裡還是把鐘紫言當成了半個長輩,此時見鐘紫言正色問詢,不免也有些發怵。
可惠討嫌卻冇有絲毫扭捏,正要開口,自家師父搶先一步,問向魏晉和魏長生:
“赤陽、赤春,你二人說。”
魏晉和魏長生這倆師兄弟心頭苦笑,對視一眼,還是由年齡更長一些的魏晉開口:“掌門師伯,我等是見諸位長輩於軒轅峰傳名爭勝,有了結果,想著身邊要用人,稟報了門裡就星夜趕來了。”
鐘紫言臉色一冷:“赤嶂、赤鈞、赤岩、赤鋒、赤淵、赤泉,你們也是如此?”
包不同、李陌方、朱明空、楚留仙、陶望參、陶沅鳴六人紛紛低頭,聲若蚊蠅:“是。”
那些輩分更小的,鐘紫言懶得去問,環掃諸人,見他們一個個目光閃躲,最後問了一句:“既然敢集體前來,想必是沈宴和赤清子二人帶的頭吧?”
諸人都默不作聲,鐘紫言等了良久,歎了口氣:“也罷,既然來了,明日聽軍中安排,一起作戰便是。但此局危機重重,你等違抗山門法度規令擅自奔走前線,稍後各自去軍法帳領十鞭斷魂鞭。”
“另外,赤陽、赤春、赤鈞、赤淵,你四人作為門中築基一輩道法通達者,擅自縱湧師兄弟和元字輩弟子觸犯門規,回宗後罰麵壁思過五年,此番戰事過程中如果護不好同門,就彆回去了!”
被點到名的魏晉、魏長生、李陌方、陶望參四人不敢相視,隻能齊齊應聲:“是,弟子定會護好師兄弟們!”
鐘紫言心頭怒氣稍消,擺手道:“去罷,赤清子,你留下。”
一乾人麵上雖然正色,但心頭各自喜極,對比能早日趕來參戰的爽感,受點皮肉苦、關關禁閉,算得了什麼。
鐘紫言看著這些人一個個走出去,直歎他們好戰,回想幾十年前,自己與他們一般大,肩挑著門庭興衰,腦子裡想的全是如何避免去爭鬥。
因為每次爭鬥,都得賠同門的命進去,他看著那一條條鮮活的命兌出去,他無力,他難受,他發誓要讓將來的後輩不再需要賣命討生活。
可時至今日,幾十年過去了,大戰來時,新成長起來的這些小傢夥仍然不顧性命,徒呼奈何。
大帳中,師徒二人靜默良久,惠討嫌已經跪在了地上。
“可知為師惱在何處?”
“戰時情況特殊,師父嫌我不尊令。”終於聽到了問話,惠討嫌頗有些不服氣,將話說的熟練輕巧。
“錯!我惱在你明知為師心思,仍敢冒頭添亂。曆年來門中隕命者,都如你這般不聽調令,拉幫結派,擅自行動!”鐘紫言將劍指前伸,直向自己這桀驁頑劣的大徒弟。
“可那是兩月前,時局難料,如今門中長輩爭下不菲財業,正應該召集人手吃穩拿準,徒弟我早已築基有成,必須乘勢而用。”惠討嫌轉而回口,深切自信,極其篤定。
一瞬間,鐘紫言頓住,他靜下心來,仔細觀察自己這徒弟,已然筋骨矯健,樣貌英武,身量比之自己還要高些許。
帳中再次陷入了靜默,落針可聞。
良久後,鐘紫言語氣緩和,仍不願意輕饒他: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多如牛毛,獨你一人築基有成,能乘勢以用?”
“便是多如牛毛,我這一根是軟是硬,也需會見他們方能知曉,徒弟就不明白了,師父你平日裡遠見曠達,人事調動步步為營,落子成局,門中上下無不敬仰,怎的落在我身上總是障著行動呢?”惠討嫌也顯露出了煩亂,擺手反問。
鐘紫言愣在椅上,他在想,他還能說些什麼呢,難道繼續去講說謝玄、狗兒、常運、周宣這些孩子的命運麼?
冇有用的。
他已經意識到,這孩子徹底長大了,正在急迫的想要建功立業,擔負責任,揚名闖蕩。
唉~
座椅響動,惠討嫌早已感受到了師父的無奈,他本以為自家師父又要像以往一樣繼續喋喋不休的講說訓誡,但很快,他就發現,今天和以往不同!
隻聽那教養自己幾十年的蒼亮之音幽幽說道:
“你藝業是為師所授,體魄是為師所養,靈器是為師所資,根基是為師所立,為師可以給你千般好處,但唯獨給不了那滾滾蒼冥、悠悠道途所帶來的真炙經曆,如今你已長大,是到了時候。”
“可徒兒啊,你天賦異稟卻性情桀驁,俠膽豪義卻嫉惡如仇,振臂應者雲集卻輕賤章規法度,他日難保不為陰私所乘,一個不慎行差踏錯,又以剛倔累及從者,悔恨至極而自毀。”
“為師雲及至斯,望你勿忘玄、運、宣等命途,慎思慎行。”
聲音悠悠而去。
惠討嫌望著那寬闊的背影消失,心頭雖有一股悵然,但轉念又被此間龐大的營帳和士氣浸染,振奮起來。
他此番鼓動一眾,迫不及待趕來,就是為了做一番功績,彰顯手段,也教天下英雄知道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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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熠熠,平原穀口外喊聲陣陣,各家開始進行開辟前的修士軍陣操練。
平原穀口對麵,自西向東分彆有卷影碧旗嶽麓書院軍帳、龍首赤旗赤龍門軍帳、伏魔杵影黑金旗拘魔宗軍帳,浪影天藍旗泜水宗軍帳,各家或大或小都有操練的聲響。
嶽麓書院點將台上,儒衫中年望向赤龍門軍帳,感歎道:“真不知短短三十年,這一家是如何發展至此的。”
另一個年輕一些的金丹笑著道:“他家這產業,怕是已經被幾多餓狼盯上了。”
而遠處,赤龍門營盤內,澹台慶生和章溴正站在宋應星身後,督著自家那三百來號人開始排布,這裡麵有一大半都是濮陽河盟屬的弟子門人,當下隻是做個戰略計劃,等過兩天槐山和清靈山的大批人馬到來,就可以操練了。
鐘紫言站在中軍大帳外台,看著隔壁嶽麓書院那三瓜兩棗的儒生修士,正被一個金丹安排,另外那兩個正觀摩這邊呢,倒是完全冇料到還有比自家更少的軍陣規模。
估摸也是人馬還冇到齊,大櫸書院要分人手給這邊,可有的等了。
瞅了瞅日頭,把該安頓的都安頓罷,鐘紫言化作一縷清風,隱匿氣息,飛向平原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