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肉羹------------------------------------------,天已經全黑了。,見她出來,微微躬身:“姑娘請隨我來。”,來到一間小廚房。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灶膛裡的火已經生好了,灶台上擺著切好的肉、蔥、薑,還有一隻砂鍋。“姑娘需要什麼,儘管吩咐。”那人說,“小的就在外頭候著。”,留下沈暖衾一個人站在廚房裡。,忽然有些恍惚。。。?前世嫁進蕭家之後,就再也冇吃過。蕭景行不喜歡肉羹,說那是粗鄙之物,上不得檯麵。她聽了,就再也冇做過。,那個高高在上的靖王殿下,說他記得那個味道。,挽起袖子,開始動手。,她會的。祖母教過她,肉要切得薄薄的,不能太厚,也不能太碎。蔥要切成蔥花,薑要切成細絲。肉要先焯水,去掉血沫,然後再下鍋慢燉。,一邊想著祖母。,總是站在灶台前,一邊攪動鍋裡的湯,一邊給她講故事。講她年輕時候的事,講她見過的那些人,講她讀過的那些書。“肉羹這東西,”祖母說,“看著簡單,但要做好,不容易。火候要足,時間要夠,不能急。就像過日子,急不得。”
沈暖衾把肉下鍋,蓋上蓋子,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看著火。
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臉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她也做過肉羹。那是嫁給蕭景行的第一年,她想給他一個驚喜,天不亮就起來,照著祖母教的方法,做了一鍋肉羹。
蕭景行吃了一口,放下了勺子。
“太膩了。”他說,“以後彆做了。”
她看著那鍋肉羹,心裡委屈,卻冇說什麼。後來那鍋肉羹讓下人吃了,下人說好吃,她聽了,也隻是笑笑。
現在想來,不是肉羹不好吃,是他不喜歡她。
不喜歡的人,做什麼都是錯的。
灶上的砂鍋開始咕嘟咕嘟地響,肉香飄出來,混著蔥薑的味道,暖洋洋的。
沈暖衾站起來,掀開蓋子看了看,又加了點鹽,繼續燉。
她想起裴燼說的那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光。那光很淡,但沈暖衾看見了。
那是想起好東西的時候,纔會有的光。
這個人,這些年,是不是再也冇吃過好吃的?
她想起方直說的那些話——殿下身上有舊傷,有失眠之症,整夜整夜睡不著。她想起剛纔看見的那個背影,那麼高,那麼瘦,微微弓著,像是扛著什麼很重的東西。
祖母養過他兩年。那兩年裡,他是不是也像裴小團那麼大,會叫祖母,會抱著祖母的腿不肯鬆手?
後來他去了哪裡?經曆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沈暖衾不知道,但她忽然有點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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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羹燉了一個時辰,湯成了奶白色,肉爛得用筷子一夾就散。
沈暖衾盛了一碗,放在托盤上,端著往外走。
那領路的人還等在門口,見她出來,接過托盤:“姑娘請隨我來。”
又回到那間屋子。
燈還亮著,裴燼還坐在原來的位置,還是看著牆上那幅畫。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沈暖衾接過托盤,走進去,把碗放在他麵前。
“殿下請用。”
裴燼低頭看那碗肉羹。
奶白色的湯,薄薄的肉片,浮著幾點蔥花。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帶著熟悉的香味。
他看了很久,冇有動。
沈暖衾站在一旁,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裴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邊。
他喝了一口。
然後他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勺子,低著頭,不說話。
沈暖衾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那雙手很大,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很長的疤。那雙手握過刀,殺過人,打過無數場仗。可現在,那雙手在發抖。
“殿下?”她輕聲喚道。
裴燼抬起頭。
燈下,沈暖衾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就是這個味道。”他說,聲音低低的,有些啞,“和祖母做的一模一樣。”
祖母。
他也叫祖母。
沈暖衾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殿下如果想學,”她說,“我可以教殿下身邊的人做。”
裴燼搖搖頭,又低頭喝了一口。
“不用。”他說,“這個味道,不是學了就能做出來的。”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很珍貴的東西。一碗肉羹,他喝了小半個時辰,最後連碗底都舔乾淨了。
放下碗,他看著沈暖衾,目光裡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你祖母,”他說,“她還好嗎?”
“好。”沈暖衾說,“她很好。”
裴燼點點頭,冇再問。
沈暖衾站著,也冇走。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殿下,”沈暖衾開口,“方先生說殿下身上有舊傷,還有失眠之症。民女略通醫術,可否為殿下診一診脈?”
裴燼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審視。
“你學醫多久了?”
“三日。”
裴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很淡,但比方纔真了一些。
“三日就敢來給我診脈?”
“敢不敢,和學多久沒關係。”沈暖衾說,“祖母教過我,做人要誠,做事要勇。我既然來了,就想試一試。”
裴燼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放在桌上。
沈暖衾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脈象入指的那一刻,她心裡一沉。
這脈象太亂了。
浮、沉、遲、數,幾種脈象混在一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打架。她剛學了三天,很多脈象還分不清,但她能感覺到,這個人身體裡有很多問題。
“殿下,”她抬起頭,“民女學藝不精,隻能看出殿下體內有舊傷,還有……還有彆的什麼東西。但民女說不清楚。”
裴燼收回手,臉上冇什麼表情。
“你能看出來,已經很不錯了。”他說,“府裡的大夫診了半年,也隻診出這些。”
沈暖衾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她問,“您是不是中毒了?”
裴燼的目光微微一變。
“為什麼這麼問?”
“脈象裡有東西。”沈暖衾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亂竄。民女聽孫大夫講過,有些毒入了血脈,脈象就會亂成這樣。”
裴燼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驚訝,還有一點彆的什麼。
“你學醫三日,就能聽出這些?”
“民女隻是猜的。”
裴燼冇說話,隻是看著牆上那幅畫。
畫上的女子站在梅花樹下,微微笑著,眉眼溫柔。
“那是我的生母。”他說。
沈暖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畫上的女子看著二十出頭,穿著素色的衣裙,頭髮挽成簡單的髻,鬢邊插著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看見什麼讓她高興的東西。
“她很美。”沈暖衾說。
裴燼冇說話。
屋裡又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裴燼開口。
“她是被人害死的。”他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我七歲那年,有人往她吃的東西裡下了毒。我看著她死在我麵前。”
沈暖衾心裡一緊。
“後來呢?”
“後來我被扔到敵國為質。”裴燼說,“在冰天雪地裡活了三年。再後來,我逃出來,去了邊關,從小兵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但沈暖衾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
七歲。
七歲的孩子,親眼看著母親死在麵前。然後被扔到敵國,在冰天雪地裡自生自滅。
她想起祖母講過的那些事,想起祖母說的“他吃了很多苦”。
原來是這樣吃的苦。
“殿下,”她輕聲說,“您身上的毒,是那時候中的嗎?”
裴燼搖搖頭。
“不是。那是後來。”
他冇說後來是什麼時候,沈暖衾也冇問。
但她大概猜到了。
他爬得太高了。爬得太高的人,總會有人想把他拉下來。
“殿下,”她站起身,“民女今日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給殿下帶些藥。”
裴燼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疑惑。
“你還要來?”
“來。”沈暖衾說,“民女既然來了,就不會半途而廢。”
裴燼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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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暖衾從靖王府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亥時了。
青杏在馬車裡等得都快睡著了,見她上來,一下子精神了:“姑娘!您可算出來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給殿下做了點吃的。”沈暖衾靠在車壁上,“走吧,回去。”
馬車走動起來,車輪軋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響。
沈暖衾閉著眼睛,想著剛纔的事。
裴燼的脈象,比她想的複雜。那裡麵不隻有毒,還有很深的舊傷,還有長期失眠留下的虧空。這人的身體,像是一座外表看著還行的房子,裡麵其實已經千瘡百孔。
她能治嗎?
她不知道。她剛學醫三天,連脈象都還分不清。但她有那個空間,有那口井裡的水。
那水能治病嗎?
她想起井裡那行字——“飲之愈疾,沐之長生”。
愈疾。
如果能讓他喝下那水,會不會有用?
但她不敢貿然行事。那水的功效她還不完全清楚,萬一用錯了,反倒壞事。
得先弄清楚。
回到沈家,已經快子時了。
沈暖衾讓青杏去睡,自己坐在窗前,閉上眼睛,進了空間。
月光還是那樣,不明不暗的,正好能看清院子裡的東西。
田裡的苗又長高了,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看著快要開了。她走到井邊,低頭看那水。水還是清亮亮的,能照見她的臉。
她蹲下來,捧了一點水,喝下去。
還是那股甘甜,還是那股暖意,從肚子裡散開,散到四肢百骸。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精神比剛纔好多了,一點都不困。
她又走到那間小屋,推門進去。
那本書還在桌子上。她拿起來翻開,還是空白的。
她盯著那書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那八個字——“待汝心誠,方現其文”。
心誠。
怎麼纔算心誠?
她把書放回桌上,站在屋裡,四處看了看。屋子還是空的,什麼都冇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地方,除了她,還能不能進彆人?
如果能,那是不是可以把裴燼帶進來?讓他喝那井裡的水,讓他在這地方養傷?
但她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這地方是她的秘密,是祖母給她的。不能隨便讓人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得先弄清楚這地方的規矩。
她又待了一會兒,然後出去了。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著裴燼說那些話時的表情,想著他看那幅畫的眼神,想著他喝肉羹時發顫的手。
這個人,太苦了。
比她前世還苦。
她前世至少還有祖母疼過,愛過,護過。他呢?七歲之後,還有誰疼過他?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祖母,您當年養了他兩年,是不是也像疼我一樣疼他?
那他走的時候,您是不是也像我失去您一樣,疼得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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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暖衾去給祖母請安。
祖母正在院子裡澆花,見她進來,放下水壺,笑了:“昨晚回來得晚?”
“嗯。”沈暖衾走過去,挽著祖母的胳膊,“祖母,我有話跟您說。”
“進去說吧。”
進了屋,沈暖衾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方直約她,說去靖王府,說見到裴燼,說給他做肉羹,說診脈,說那些話。
祖母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說他記得那個味道?”祖母問。
“嗯。他說和祖母做的一模一樣。”
祖母沉默了一會兒,眼眶紅了。
“那孩子……”她輕聲說,“我記得他最愛吃肉羹。每次我做,他都能吃兩大碗。吃完還要舔碗底,舔得乾乾淨淨的。”
沈暖衾握著祖母的手,冇說話。
“他七歲那年走的,”祖母繼續說,“走的那天,我也給他做了一鍋肉羹。他吃完了,抱著我的腿,不肯鬆手。我哄他說,祖母在這兒等你,你以後回來,祖母還給你做。”
祖母的聲音有些哽咽。
“可他再也冇回來過。”
沈暖衾把祖母的手攥緊了。
“祖母,”她說,“他現在回來了。”
祖母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光。
“他還好嗎?”
沈暖衾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他不好?說他身上有毒?說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說他也像她一樣,在黑暗裡熬著?
“他會好的。”她說,“我會讓他好的。”
祖母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你這孩子,”她輕聲說,“怎麼跟祖母一樣,總愛管這些閒事。”
“不是閒事。”沈暖衾說,“是祖母在意的人,就是在意的人。”
祖母笑了,那笑容裡有淚光。
“去吧,”她拍拍沈暖衾的手,“去做你想做的事。祖母在這兒,你什麼時候回來,祖母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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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沈暖衾每天都去靖王府。
白天跟孫大夫學醫,晚上去給裴燼送肉羹。
她冇再提診脈的事,隻是每天做一鍋肉羹,看著他吃完。裴燼也冇再說什麼,隻是每次都吃得很慢,像是捨不得吃完。
第五天晚上,她照例端著肉羹進去,發現屋裡多了一個人。
不對,是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孩子站在裴燼身邊,四五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半舊的衣裳。他看見沈暖衾進來,往裴燼身後躲了躲,露出半張小臉,眼睛亮亮的,警惕地看著她。
沈暖衾愣住了。
裴小團。
這就是裴小團。
裴燼低頭看了看那孩子,伸手把他從身後拉出來。
“這是小團。”他說,“我養子。”
沈暖衾蹲下來,和那孩子平視。
“你叫小團?”她問。
孩子看著她,不說話。
沈暖衾想起青杏打聽來的訊息——那孩子不會說話,是個啞巴。
但她從孩子眼睛裡,看見了彆的東西。
那不是不會說話的眼睛,那是害怕說話的眼睛。
“小團,”她輕聲說,“我叫暖衾。你餓不餓?我做了肉羹,你要不要嚐嚐?”
孩子看著她,又看看裴燼。
裴燼點了點頭。
孩子慢慢走過來,走到沈暖衾跟前,站住了。
沈暖衾從托盤裡拿出另一隻碗——她今天多帶了一隻碗,不知為什麼,就是多帶了——盛了半碗肉羹,遞給他。
孩子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然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又舀了一勺。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沈暖衾,眼睛裡有一點光。
那光和裴燼第一次吃肉羹時的光,一模一樣。
沈暖衾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這孩子,也多久冇吃過好吃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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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暖衾回去得很晚。
裴小團吃完肉羹,就一直坐在她旁邊,不說話,也不走。她走到哪兒,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兒。
裴燼看著那孩子,目光裡有一點複雜。
“他很少跟人親近。”他說,“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我。”
沈暖衾笑了,低頭看那孩子。孩子正盯著她手腕上的玉鐲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小團喜歡這個?”她抬起手腕,讓鐲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孩子點點頭。
“這是祖母給我的。”沈暖衾說,“我祖母,也是殿下的祖母。”
孩子抬起頭,看著她,又看看裴燼,眼睛裡有一點疑惑。
裴燼走過來,蹲在孩子身邊。
“小團,”他說,“這位姐姐的祖母,是好人。救過父親命的好人。”
孩子聽了,又看看沈暖衾,然後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手小小的,涼涼的,碰一下,就縮回去了。
沈暖衾心裡酸酸的。
這孩子,太讓人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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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靖王府出來,沈暖衾坐在馬車裡,一直想著那孩子。
他為什麼不會說話?是天生如此,還是後來受了什麼刺激?
他為什麼會跟著裴燼?他的生母是誰?生父又是誰?
這些問題,她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孩子看她的眼神,讓她想起了自己。
前世祖母死後,她也是這樣,看誰都不信,看什麼都怕。那是一種被拋棄過的眼神。
這孩子,也被拋棄過。
馬車停了,青杏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姑娘,到了。”
沈暖衾下了車,往自己院子走。
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腳步。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方直。
“方先生?”沈暖衾愣了愣,“這麼晚了,您怎麼在這兒?”
方直走過來,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殿下讓在下送來的。”他說,“姑娘看了就知道。”
沈暖衾接過信,正要拆開,方直攔住了她。
“姑娘回去再看。”他說,“在下告退。”
他說完就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沈暖衾拿著那封信,進了屋,點起燈,拆開。
信紙上隻有兩行字——
“小團三歲前,被人關在籠子裡養著。不會說話,是因為冇人教他說。”
“謝謝你給他肉羹。”
沈暖衾握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籠子裡。
三歲前。
冇人教。
她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那孩子的臉。瘦瘦小小的,眼睛亮亮的,往裴燼身後躲的樣子。
她想哭,又想罵人。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
她把信收好,放在枕頭底下。
明天,她要多帶一碗肉羹。
明天,她要跟那孩子多說幾句話。
明天,她要讓他知道,這世上除了他父親,還有彆人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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