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崖之畔,空氣焦灼得令人髮指。
原本應該用來哀悼的靜默,被一聲尖銳的爆鳴強行扯碎。祝凜手中的純白火槍重重頓地,那一瞬,方圓百裡的溫度呈現斷崖式拉昇,腳下的岩石沒來得及發出碎裂的呻吟,就直接被高溫汽化成了虛無。
“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位祝融部的女皇,此刻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每一個字都裹挾著能把人骨髓燒乾的燥意,“聖女掉下去了,伊殤那孩子也生死不知。人族就在對麵,王都就在那裏擺著!隻要我們七部聯手,推平那座破城也就是一頓飯的功夫!我祝融部,請戰!”
她不需要戰術,她現在隻需要宣洩。那種被剝奪了重要之物的狂躁,讓她想把視線所及的一切都燒成灰燼。
“瘋婆子。”
一聲沉悶的冷哼,像是深海下的暗流,硬生生遏製住了這股燎原之火。
共磐抱著雙臂,那肌肉虯結的身軀像是一堵無法逾越的嘆息之牆。他甚至沒有正眼看祝凜,隻是盯著黑崖下翻湧的霧氣,語氣硬邦邦的:“這裏是禁地,不是你的後花園。對麵是人族的大本營,還有神恩係統坐鎮。你腦子裏裝的都是岩漿嗎?什麼情報都沒有就敢喊著屠城?到時候死的是你的族人,還是我的?”
“你怕死?”祝凜猛地轉頭,那雙燃燒的眸子死死盯在共磐臉上,周身的白色火焰開始向四周瘋狂侵蝕。
“我怕蠢。”共磐寸步不讓,身後隱約浮現出萬頃波濤的虛影,水火相撞,激起漫天白霧,發出刺耳的嗤嗤聲。
“哎呀呀,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
就在這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演變成內部鬥毆的關鍵時刻,算盤珠子撥動的清脆聲響突兀地插了進來。
蓐玄機手裏那把純金算盤被他撥弄得隻剩殘影,他笑眯眯地站在水火之間,身上的紫色綢緞連個火星子都沒沾上。
“打仗這種事,講究的是投入產出比。”他那雙眯眯眼裏閃爍著比金子還亮的光,“祝凜妹子想報仇,這心情我理解,畢竟那倆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特別是伊殤小友,那可是難得的…咳,人才。但是共磐老哥說的也在理,賠本的買賣咱們不能幹。”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伸出三根手指:“人族現在的邊境防禦預算是多少?神恩係統的判定機製有沒有漏洞?亞人族那邊會不會趁火打劫?這一仗打下來,我要消耗多少精鐵打造兵器?撫卹金得發多少?如果打贏了,能不能搶回足夠填補虧空的資源?這些賬不算清楚,光憑一腔熱血衝上去,那不叫打仗,那叫送人頭。”
“你滿腦子除了錢還有什麼!”祝凜氣得想把這奸商的算盤給熔了。
“還有命啊。”蓐玄機理直氣壯,“沒命怎麼花錢?”
另一邊,句遲靠在一塊還沒被燒化的大石頭上,眼皮都在打架。他打了個哈欠,那副沒睡醒的樣子跟現在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好吵……能不能小聲點?植物都被你們嚇得不敢發芽了。要打就去遠點打,別擾了這裏的清凈。”
玄曦倒是饒有興緻地看著這出鬧劇,手裏把玩著一團永不融化的冰晶,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陽光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讓人覺得發冷:“我倒是覺得,熱鬧點挺好。這黑崖太冷清了,多死點人,血熱乎乎的,或許能暖和點?”
奢觀則在一旁拿著一根奇怪的金屬棒對著天空比劃,嘴裏念念有詞:“風速偏高,濕度異常,星位偏移……現在的天象顯示,不宜出行,更不宜大規模軍事行動。根據我的計算,如果現在開戰,勝率隻有百分之三十四點六,且伴隨著不可控的變數風險。”
七個人,七種心思,就像是一盤散沙,誰也不服誰。
眼看著祝凜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那桿火槍即將捅穿共磐的水盾——
“咳咳……”
一陣壓抑的、彷彿肺葉都要被咳出來的聲音,輕飄飄地響了起來。
聲音不大,卻像是有某種魔力,瞬間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沂水寒捂著胸口,身形晃了晃,似乎隨時都會倒下。他那張總是掛著深不可測麵具的臉,此刻蒼白得像是一張白紙,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那是極度悲傷過度後的生理反應。
“各位……”
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像是含著一把沙礫,“依兒沒了,伊殤也沒了。作為師父,作為父親,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想現在就衝進人族王都,把那個該死的黑衣人碎屍萬段,哪怕是同歸於盡。”
祝凜身上的火焰黯淡了幾分,她看著沂水寒這副模樣,眼中的怒火變成了不忍。
“但是,”沂水寒話鋒一轉,挺直了腰桿。那一瞬間,那個頹廢的父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巫族那位令人膽寒的領袖,“我不能這麼做。因為我不止是一個父親,我還是巫族的族長。”
他走到懸崖邊,背對著眾人,黑色的長衫被深淵吹上來的罡風吹得獵獵作響。
“沉睡的雄獅,確實不該被幾隻螻蟻挑釁。但雄獅捕獵,從來不是靠吼叫來嚇死獵物。”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空洞,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像是一把剛剛磨好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每個人心底的慾望。
“祝凜,你想復仇,但如果隻是殺幾個邊境小卒,能平息你的怒火嗎?我們要的是人族痛徹心扉,要的是他們的文明在哀嚎中崩塌。”
祝凜握緊了長槍,咬著嘴唇不說話,但眼中的白色火焰已經收斂,變成了更危險的暗紅。
“共磐,你要情報,要穩妥。如果我告訴你,我們不需要正麵對抗神恩係統,而是從內部瓦解他們呢?”
共磐眉頭微皺,那個“不”字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最終沒有吐出來。
“至於玄機……”沂水寒看向那個精明的胖子,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這場戰爭,我保證你會賺得盆滿缽滿。因為這不僅僅是戰爭,這是重新洗牌。創世大陸的資源分配,該變一變了。”
蓐玄機手中的算盤停住了,小眼睛猛地睜開一條縫,精光四射:“此話當真?”
“我什麼時候做過虧本的買賣?”沂水寒反問。
場麵徹底靜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互相拆台的僵持,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正在形成。沂水寒僅僅用了幾句話,就把這群各懷鬼胎的老傢夥,重新綁在了一輛戰車上。
他很清楚這些人的弱點。祝凜要的是宣洩,共磐要的是安全感,蓐玄機要的是利益,其他人則是隨波逐流。隻要滿足了這些核心需求,他們就是手中最鋒利的刀。
“那……怎麼搞?”後小棠一邊往嘴裏塞著一塊不知名的肉乾,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隻要能讓我吃飽,我沒意見。人族的廚子,手藝還是不錯的。”
沂水寒看著遠方,目光穿透了層層迷霧,似乎已經看到了即將到來的屍山血海。
“不需要全麵開戰。”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那是莽夫的行為。我們要做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誤會’。”
“誤會?”眾人不解。
“傳令下去。”
沂水寒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機械,不再帶有一絲人類的情感,“七大部族,即刻起,以‘追查殺害聖女真兇’的名義,向人族與亞人族的邊境線滲透。記住,是滲透,不是進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句遲身上:“句遲,你的草木之靈最適合探聽訊息。我要你的人把人族邊境所有的佈防圖都給我摸清楚,哪怕是一條狗的巡邏路線,我也要知道。”
句遲嘆了口氣,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好麻煩啊……行吧,反正我也睡不著了。”
“奢觀,製造幾場‘自然災害’。讓邊境的通訊亂起來,讓人族以為是天災,掩蓋我們的行蹤。”
奢觀推了推單片眼鏡,眼中閃過一絲狂熱:“早已準備好了三套方案,區域性雷暴、酸雨腐蝕,還是迷霧封鎖?我想迷霧更符合現在的劇本。”
“玄機,把你那些破銅爛鐵都運過去。我要讓亞人族手裏,莫名其妙多出一批刻著人族標記的武器;也要讓人族的巡邏隊,‘無意間’發現亞人族正在策劃入侵的‘證據’。”
蓐玄機嘿嘿一笑,撥弄了一下算盤:“栽贓嫁禍?這業務我熟。放心,保證做得連神恩係統都鑒定不出來真偽。”
“至於祝凜……”
沂水寒看著這位最不穩定的炸藥桶,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任務最重要。當仇恨的火種埋下去之後,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最關鍵的時刻,點燃它。到時候,你想燒哪裏,就燒哪裏。沒人會攔你。”
祝凜深吸一口氣,那種壓抑的瘋狂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等那一刻。”
佈局完成了。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師大會,沒有震天動地的戰鼓。就在這黑崖的寒風中,幾句輕描淡寫的對話,就決定了數以億計生靈的命運。
巫族的七道強橫氣息再次撕裂長空,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遁去。他們帶走的,是即將席捲整個大陸的戰爭陰雲。
崖頂重新歸於寂靜。
沂水寒獨自站在邊緣,看著下方翻湧的黑霧。
他臉上的悲慼、決絕、冷靜,在這一刻統統消失不見。他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眸裡,那抹悲傷正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到極致的瘋狂,甚至帶著一絲……戲謔。
腦海中,那個赤鬼麵的意誌發出了低沉的笑聲:“精彩。真是精彩。犧牲一個女兒,換取這群老傢夥的絕對效忠,順便把整個大陸拖進泥潭。這筆買賣,簡直是一本萬利。”
沂水寒抬起手,看著掌心那道之前被祝凜抓出的紅印,那是剛才為了演戲沒躲開的一下。
痛嗎?
不,這痛感太美妙了。它提醒著他,這盤棋,終於活了。
“悲傷?”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深淵輕聲呢喃,聲音被風瞬間撕碎,顯得有些詭異,“那是留給弱者的祭品。對於棋手來說,每一顆棋子的離場,都是為了最終的將軍。”
他緩緩蹲下身,手指觸碰著冰冷的地麵,彷彿在撫摸著整個世界的脈搏。
“伊殤,我的好徒兒。雖然不知道你在下麵能不能活下來,但師父向你保證,這場為你準備的葬禮,會很盛大。盛大到……足以埋葬整箇舊時代。”
風,更大了。
神恩歷1006年的這個夜晚,星辰黯淡無光。
誰也沒注意到,就在沂水寒轉身離去的瞬間,他嘴角勾起的那一抹弧度,與黑崖下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竟然是如此的相似。
戰爭的序曲,就從一場盛大的“誤會”開始吧。
而在那遙遠的人族邊境,一個年輕的士兵正靠在哨塔上打盹,完全不知道,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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