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長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那一聲悶響,彷彿不是膝蓋撞擊青石板,而是兩柄無形的重鎚,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臟上。
時間,空間,乃至人們的思維,都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吳家那位旁支公子,臉上的怨毒和期待還未散去,就僵成了一副活見鬼的滑稽模樣。他眼珠子瞪得滾圓,幾乎要從眼眶裏凸出來,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吳伯萊,大腦徹底宕機,一片空白。
表……表哥?
那個在他心中,如同戰神下凡,一言可定人生死的吳家二少爺,心城未來的頂樑柱之一……
給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小子,跪下了?
他不是應該一掌拍碎對方的天靈蓋,為吳虛耀報仇,為吳家立威於天下嗎?
怎麼會跪下?他怎麼敢跪下?!
這比一掌拍死他自己,還要讓他難以接受一萬倍!靈魂彷彿都被這一跪給震碎了!
不隻是他,他身後那群氣勢洶洶的吳家護衛,此刻也都變成了形態各異的泥塑木雕,一個個保持著拔刀或前沖的姿勢,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震驚,茫然,錯愕,恐懼……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足以撐爆他們腦仁的問號。
這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嗎?
還是他們所有人,都集體陷入了某種能扭曲現實的恐怖幻境之中?
在這一片凝固的空氣中,隻有淩伊殤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跪在自己麵前,將吳家數百年的臉麵丟在地上反覆摩擦的吳伯萊。
他的目光,越過獃滯的人群,落在了街角那個之前被吳家車隊撞翻的攤位上,那個顫顫巍巍扶著孫女,滿眼感激與敬畏的老人身上。
直到老人對他投來一個感激的點頭,他纔像是剛注意到腳下有隻聒噪的螞蟻一樣,垂下眼簾,淡淡地瞥了一眼吳伯萊。
“管好你家的人。”
清冷的嗓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天我心情好,滾吧。”
滾吧。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天帝的赦令,讓跪在地上的吳伯萊渾身一顫,那深入骨髓的死亡恐懼,瞬間被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所取代!
能活!
自己能活下來!
“多謝淩少!多謝淩少不殺之恩!”
他甚至顧不上去思考,對方為什麼會知道自己姓淩,隻知道瘋狂地磕頭,用盡全身的力氣。
堅硬的青石板被他額頭撞得“咚咚”作響,鮮血順著額角流下,與塵土混在一起,他卻渾然不覺,臉上甚至帶著一種因為極致恐懼而扭曲的笑容。
磕了兩個響頭後,吳伯萊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動作之狼狽,活像一隻被打斷了脊樑的喪家之犬。
他一把拽過還在原地發獃的表弟,用嘶啞到破音的嗓子力竭地吼道:“滾!快滾!所有人,都給我滾!”
那聲音裡的驚惶和顫抖,再無半分之前的囂張與陰狠。
“轟隆隆——”
豪華的馬車隊,來時有多麼氣勢洶洶,去時就有多麼倉皇失措。
車夫拚了命地抽打著馬匹,顧不上撞翻路邊的雜物,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噪音,彷彿身後追著的不是什麼敵人,而是來自九幽地府的勾魂使者。
不過眨眼功夫,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就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隻留下一地狼藉和滿街依舊呆若木雞的鎮民。
“……”
長街上,依舊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直到一陣“嚶嚶”的撒嬌聲從淩伊殤懷中響起,纔打破了這片沉寂。
粉色的小傢夥萌櫻兒探出小腦袋,金色莖紋的羽毛微微抖動,一雙靈動的大眼睛裏寫滿了“我超厲害,快誇我”的邀功意味。
淩伊殤失笑,寵溺地揉了揉它的小腦袋。
下一秒。
“嘩——!!!”
壓抑到極致的寂靜,被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徹底引爆!
“贏了!那個惡霸被打跑了!”
“天啊!我看到了什麼?吳家的二少爺,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竟然跪地求饒了?”
“這位少俠是哪路神仙?太猛了!簡直就是我的偶像!”
“活該!讓這群吳家的雜碎再來我們艾知鎮囂張!”
鎮民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看向淩伊殤的目光,充滿了敬畏、崇拜和狂熱。
之前被吳伯萊一腳踹開的攤主,拉著自己的孫女,快步走到淩伊殤麵前,“撲通”一聲就要跪下。
“恩公!多謝恩公為我們小鎮除了這一害啊!”
淩伊殤眼疾手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老人,沒讓他跪下去。
“老人家,不必如此。”他溫和地笑了笑,“舉手之勞罷了。”
“對您是舉手之勞,對我們來說,可是天大的恩情啊!”老人激動得老淚縱橫。
一番推辭和感謝後,淩伊殤纔在鎮民們英雄般的目送下,回到了客棧。
……
夜色如墨。
客棧房間內,燭火輕輕搖曳。
淩伊殤盤膝坐在床上,雙目微闔,腦海中卻在與封青玉交流。
“嘖嘖,小子,可以啊。”封青玉三頭身的Q版小人兒,抱著手臂,懸浮在淩伊殤麵前,一臉讚歎,“我本來還以為要打一場呢,沒想到你這位‘護衛’更直接。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把吳家嚇成了縮頭烏龜,連那個什麼二少爺都給你跪了。這臉打的,啪啪響!吳家祖宗的棺材板都快壓不住了!”
淩伊殤無奈地睜開眼:“玉姐,你就別取笑我了。這可不是我想要的。”
他原本的計劃,是藉著吳家找上門的機會,順藤摸瓜,主動出擊,將這個盤踞在赤國的毒瘤一點點拔掉。
可現在,吳伯萊這麼一跪,一跑,直接把整個吳家嚇得不敢露頭,他後續的計劃反倒不好實施了。
這感覺,就像你準備好了一套組合拳,準備跟對手大戰三百回合,結果你一記直拳還沒打實,對方直接躺地上裝死,還順便給自己蓋上了一口鐵棺材。
有力無處使。
就在這時,房間內的陰影,如同活物般蠕動了一下。
一道纖細窈窕的墨色身影,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彷彿她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裏。
月詠汐摘下了臉上的銀色麵具,露出了那張白皙精緻得不像話的俏臉。
“你的手段……很高效。”淩伊殤看著她,由衷地說道。
月詠汐隻是平靜地回視他,銀色的長發在燭光下流淌著清冷的輝光,那雙紫水晶般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淩伊殤。
“那是當時最優的解決方案。”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冷,不帶太多情緒,“而且,你似乎很擅長製造意外。”
淩伊殤笑了笑,正要開口。
“這個給你。”
月詠汐卻直接打斷了他,遞過來一張捲起來的紙條。
紙條的材質很特殊,薄如蟬翼,上麵用一種暗紅色的墨水,寫滿了細密的文字。
“這是我剛截獲的夜行族內部傳訊。”月詠汐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吳家……出大事了。”
淩伊殤心中一動,接過紙條展開。
紙條上的內容,讓他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古怪起來。
正如他所料,吳伯萊逃回家族後,第一時間就將今天發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稟報給了吳家家主,吳擎蒼。
重點,自然是那位“能輕易秒殺他,守護在淩伊殤身邊的神秘頂級刺客”。
而吳擎蒼的反應,卻大大超出了淩伊殤的預料。
這位吳家的掌舵人,在聽到“頂級刺客”這四個字後,第一時間聯想到的,並非其他,而是他重金聘請,卻遲遲沒有訊息的夜行族刺客——夜鶯!
任務目標身邊,出現了一個神秘的頂級刺客。
而自己派出去的頂級刺客,卻失聯了。
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一個讓吳擎蒼亡魂皆冒的猜測,浮現在他的腦海——
夜行族,任務失敗,甚至……已經倒戈!
一個淩伊殤,就已經讓他們吳家焦頭爛額,損失慘重。
現在,再加上一個能培養出“夜鶯”這種級別刺客的,神秘而強大的刺客組織?
這個念頭,像是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了吳家的決策層,掀起了滔天巨浪!
恐慌,在蔓延。
紙條的最後,是吳擎蒼當機立斷下達的一連串命令。
——召回所有在外的吳家核心子弟,不惜一切代價,立刻返回主家!
——開啟吳家祖宅最高等級的防禦法陣,“玄龜鎮域陣”!
——封鎖一切與外界的聯絡,轉入最高戒備狀態!
看完紙條上的內容,淩伊殤拿著紙條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和月詠汐四目相對,兩人眼中都流露出一絲哭笑不得。
他隻是想低調地教訓一個惡少,順便看看能不能釣出條大魚。
結果……
他好像一杆子下去,把整個魚塘給炸了。
吳家,這個在原青國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龐然大物,竟然被他一個無心之舉,嚇得直接關門閉戶,當起了縮頭烏龜?
“麻煩了啊……”淩伊殤揉了揉眉心,但隨即,他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這或許不是麻煩,而是機會。”
吳家這麼一縮,看似讓他難以找到下手機會,但這種極致的恐懼,也讓他們露出了更多的破綻。
“一隻被逼到牆角的瘋狗,才會亮出它最致命的獠牙。他們越是害怕,就越會不顧一切地尋求翻盤的底牌。”
“你說對了。”
月詠汐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淩伊殤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
“訊息上還提到,吳擎蒼在下達戒嚴令的同時,已經秘密派出了死士,前往那個地方。”
“似乎,是準備請出他們在那裏的,最後的底牌。”
月詠汐看著淩伊殤,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你最好小心。”
“那張底牌,可能比我們一族……更可怕。”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