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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槍炮的轟鳴,穿透凜冽的寒風,清晰無比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這號聲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可思議,以至於交戰雙方都出現了刹那的呆滯。
沈青山猛地回頭。
隻見後山他們之前撤離的那條石縫方向,以及更東側的山脊線上,突然冒出了無數身影,如同決堤的洪水,又如沉默的火山噴發,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向著龍源裡主峰陣地,向著正在進攻的敵人側翼和後方,猛撲下來!
槍聲、喊殺聲瞬間如山呼海嘯般爆發!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陣地上不知是誰先嘶聲喊了出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哭腔。
沈青山呆呆地看著那洶湧而來的人潮,看著那熟悉的軍裝,看著在照明彈光芒下閃爍的刺刀寒光,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不是幻覺。
師部的安排來了!
他們等到大軍合圍了,龍源裡,還在!
“同誌們!援軍到了!跟我衝出去!殺啊!”沈青山用儘全身力氣怒吼,第一個躍出了殘破的掩體,端著刺刀,向著近在咫尺、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陣腳大亂的敵人,反衝過去!
絕境中的戰士們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呐喊,跟著他們的連長,如同受傷的猛虎,撲向了獵物。
原本誌在必得的敵軍,驟然遭到來自側後方的猛烈打擊,正麵又遇上困獸猶鬥的決死反撲,頃刻間陷入了混亂。
衝鋒號聲彷彿帶著神奇的魔力,讓我軍戰士士氣如虹,卻讓敵軍心驚膽戰。
戰鬥,瞬間變成了一麵倒的追擊和殲滅。
沈青山刺倒了一個慌不擇路的敵人,抬眼望去,在混亂的人群和閃爍的火光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跟著援軍的先頭部隊,向著陣地核心衝來。
那人揹著藥箱,動作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
是落千雪嗎?她怎麼回來了?小陳他們呢?
念頭隻是一閃而過,更多的敵人湧到麵前。沈青山拋開雜念,再次挺起刺刀,融入這複仇與拯救的洪流之中。
天邊,濃墨般的夜色,終於透出了一絲極淡、極暗的灰藍。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被血與火,以及那響徹群山的衝鋒號聲,一寸寸驅散。
劇烈的爆炸聲不再是來自山下近處,而是從遙遠的天際線後方,從更南邊的天空與大地交界處傳來。
那不是普通迫擊炮和山炮,而是成百上千門“喀秋莎”齊射時,彙成的、滾雷般連綿不絕的轟鳴,彷彿整個大地都在憤怒地顫抖。
東方的天空,先是被晨曦染上淡金,隨即被那一片驟然升騰、連綿炸開的火光映成了紫紅色!
那是誌願軍主力部隊的總攻炮火!
是在龍源裡、三所裡等關鍵節點被死死釘住後,鐵拳合攏時迸發的驚天怒吼!
沈青山站在龍源裡主峰的最高處,腳下是混合著彈片、焦土和冰冷雪沫的土地。
他身上的棉軍裝早已被硝煙、泥土和鮮血染得看不出本色,左邊袖子空蕩蕩的。
他的臉上滿是黑灰,嘴脣乾裂爆皮,隻有一雙深陷在眼眶裡的眼睛,此刻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盯著南方那一片被己方炮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天際。
他的身邊,當時一起來的加強連隻剩下二十幾個還能站立的戰士,他們和後來增援上來的兄弟部隊的同誌,互相攙扶著,或靠著殘存的工事,或直接拄著步槍、衝鋒槍站立。
每個人都像從泥濘和血泊裡撈出來的一樣,棉衣破損,繃帶從各個部位露出來,臉被硝煙燻得漆黑,隻有眼睛亮得駭人。
冇有歡呼,甚至冇有人說話,隻有一片粗重壓抑的喘息,和那滾雷般炮火背景音下,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力剋製的戰栗。
他們做到了。
在過去的幾天幾夜裡,在這座俯瞰公路的無名高地上,他們用莫辛納甘步槍、**沙衝鋒槍、轉盤機槍、手榴彈、反坦克手雷,頂住了鷹國飛機、坦克、重炮掩護下的一次次瘋狂進攻。
他們像一顆砸進敵人喉嚨裡的鐵釘,直到自己遍體鱗傷,幾乎被砸扁,卻始終冇有鬆動分毫。
而現在,那宣告敵人最後退路被徹底掐斷、總攻開始的炮聲,就是對他們堅守最崇高、最沉重的肯定。
這炮聲跨越了生死,成為了這支軍隊魂魄深處永不磨滅的雷霆。
風捲著硝煙和刺骨的寒意,穿過陣地上千瘡百孔的工事。
落千雪站在稍後一些的位置,她的臉上同樣滿是汙跡,她看著前方沈青山的背影,那個背影挺直,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透支般的僵硬。
模擬創傷雖然不會造成真實器質性損傷,但疼痛反饋是百分之百真實的,神經的疲憊也是真實的。
他研究史料,就為了能在這一刻,用他們這一代人的方式,證明一些東西。
證明那冰雪中衝鋒的身影未曾遠去。
證明那堵槍眼的胸膛裡跳動的心,依然在傳承。
證明有些精神,不會因為鋼鐵多了、晶片快了、戰爭形態變了,就被磨滅。
前方的天際,導彈齊射的尾跡漸漸淡去,但那沉悶而威嚴的轟鳴,依舊隱隱傳來,如同大地的心跳。
沈青山忽然動了動。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還能活動的右臂,五指併攏,指尖微微內扣,做出了一個並非現代軍禮、卻更顯沉重的動作。
那是他從泛黃影像資料裡學來的,誌願軍老戰士敬禮的方式。
冇有命令。
但下一刻,陣地上所有還能站立的戰士,都沉默地、肅穆地,抬起了手臂,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向著南方,向著曆史中先輩們犧牲與勝利的方向。
也向著此刻天際那象征著重生與力量的炮火光芒。
落千雪的視線模糊了。
她彷彿看到,在這片剛剛經曆“戰火”洗禮的山頭上,那些疲憊卻堅毅的年輕身影,與多年前那些衣衫單薄、麵黃肌瘦卻目光如炬的身影,緩緩重疊。
山河已無恙,英魂應笑慰。
沈青山放下了手臂,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陣地上每一個戰友的臉,最後,與落千雪的視線相遇。
他什麼也冇說。
但那眼神裡,有未散的硝煙,有深沉的疲憊,有完成使命後的釋然,更有一種落千雪從未見過的、彷彿經過淬火般明亮而堅定的東西。
他證明瞭。
他們所有人都證明瞭。
不論時代如何變遷,裝備如何迭代,總會有這樣一群人,記得三所裡和龍源裡被鮮血浸透的泥土。
記得那些最可愛的人。
並將他們的魂魄,鑄進自己的脊梁。
晨光徹底照亮了龍源裡,但陣地上的人們依舊站立著,彷彿要站成一座新的碑。
風,掠過山崗,輕輕拂動著他們殘破的衣角,也拂動著腳下這片英雄的土地。
無聲,卻震耳欲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