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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拂過山坡上每一塊凸起的石頭、每一處散發著焦糊味的彈坑。
這聲音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但也讓那些細微的摸索聲變得格外刺耳。
沈青山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下方。
那些蠕動的黑影越來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一團,而是分散成一個個弓著腰、小心翼翼向上攀爬的人形。
他們選擇從右翼陡坡摸上來,那裡岩石嶙峋,更難行走,但也因此佈置的防禦力量相對薄弱,哨位間隔較遠。敵人很狡猾。
“手榴彈準備……”沈青山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對身旁的戰士說道,同時緩緩舉起了自己的手臂,做出了投擲前的準備姿勢。
陣地上,還能動的戰士們悄無聲息地摸出了所剩不多的手榴彈,擰開後蓋,將拉環套在小指上。
黑影越來越近,已經能依稀分辨出鋼盔的輪廓和槍管的形狀。
距離棱線大約三十米,是防禦火力的最佳殺傷範圍,也是手榴彈可以投擲到的邊緣。
二十米。
沈青山甚至能聽到敵人粗重的喘息,還有壓低了的、含混的外語指令。
他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揮!
“打!”
嘶啞的怒吼撕裂了夜的寂靜。
幾乎同時,七八顆手榴彈劃著黯淡的弧線,落入正在攀爬的敵群中。
“轟!轟轟!”
爆炸的火光瞬間照亮了山坡的一角,也映出了敵人驚愕、扭曲的臉龐和驟然被氣浪掀飛的身影。
慘叫和怒罵聲取代了小心翼翼的死寂。
“開火!”
步槍、衝鋒槍、僅剩的一挺輕機槍同時噴吐出火舌,編織成一片致命的彈網,向被手榴彈炸懵的敵人籠罩過去。
子彈打在岩石上,迸濺出耀眼的火星,打在人體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偷襲者遭受迎頭痛擊,隊形大亂,但他們顯然也是精銳,最初的慌亂過後,立刻依托岩石和彈坑組織反擊。
自動武器的掃射聲密集響起,子彈嗖嗖地打在陣地前的土堆和岩石掩體上,壓得戰士們抬不起頭。
更有數發槍榴彈尖嘯著飛來,在陣地後方炸開,掀起凍土和碎石。
“機槍!壓製左側那個火力點!”沈青山吼道,同時探身出去,用一個精準的點射,撂倒了一個試圖迂迴投彈的敵人。
他的右臂因用力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繃帶瞬間滲出了新的溫熱。
指導員拖著一條傷腿,艱難地爬到他旁邊,一邊開槍一邊嘶喊:“人不少!至少兩個排!媽的,想一口吃掉我們!”
“讓他們崩掉牙!”沈青山換了個彈夾,眼神冰冷。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夜襲失敗,敵人很可能會呼叫炮火支援,或者投入更多兵力強攻。他們的彈藥撐不了多久。
果然,山坡下的敵人開始後撤,但不是潰退,而是有組織地退到更遠的岩石後。
緊接著,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夜空。
“炮擊!隱蔽!”
所有人瞬間縮回掩體,緊緊貼在冰冷的泥土和岩石上。
“咻——轟!”
“咻咻——轟轟轟!”
炮彈接二連三地落下,爆炸的火光將整個山頭映照得明滅不定。
大地在劇烈顫抖,彷彿隨時會崩塌。凍土、碎石、斷裂的樹木殘枝混合著硝煙和氣浪,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幾乎要撕裂鼓膜,每一次爆炸,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胸口,讓人五臟六腑都跟著翻騰。
沈青山死死趴在一個淺坑裡,用手臂護住頭。
他能感覺到灼熱的氣浪從背上刮過,能聽到彈片擊中旁邊岩石發出的刺耳尖嘯,還有傷員被擊中或掩埋時發出的短促慘呼。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忍耐,像釘子一樣把自己釘在陣地上。
炮擊持續了大約五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炮聲終於稀疏、停止,沈青山的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充斥著持續的耳鳴。
“清點人數!搶修工事!”他甩了甩頭上的塵土,大聲喊道,聲音在自己聽來都顯得遙遠而怪異。
能動的戰士們從廢墟和塵土中掙紮著爬出來,咳嗽著,晃動著麻木的身體,開始檢查身邊的戰友,用工兵鏟、甚至用手,拚命加固被炸塌的掩體。
又有兩個戰士冇能從炮擊中挺過來,靜靜地躺在那裡。
重傷員的呻吟聲更加微弱了。
彈藥更加捉襟見肘。
沈青山看著指導員遞過來的最後一個機槍彈匣,還有寥寥幾排步槍子彈和十幾顆手榴彈,心頭沉甸甸的。
山下,敵人重新開始了集結。
這一次,他們不再隱藏,探照燈從遠處的公路方向亮起,雪亮的光柱劃破黑暗,在山坡上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陣地的棱線上。
光柱刺得人睜不開眼,也徹底暴露了陣地的輪廓。
“準備迎接進攻!把敵人放近到二十米內!節省彈藥,瞄準了打!”沈青山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破音,但依然清晰地傳到每個戰士耳中。
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波了。
彈藥打光,就隻能靠刺刀、槍托、石頭,還有這條命去拚。
敵人開始向上移動,這次速度不快,但很堅決,散兵線拉得很開,相互掩護著,一步步逼近。
探照燈的光柱死死罩著陣地,為他們的步兵和緊隨其後的機槍手指示目標。
“砰!”
一聲突兀的槍響,來自陣地側後方,並非製式步槍的聲音,更像是某種老舊的獵槍。
探照燈的光柱應聲而滅,玻璃碎裂的聲音隱約傳來。
敵人進攻的隊伍明顯滯澀了一下。
沈青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落千雪他們?
還是彆的潛伏單位?冇時間細想,失去探照燈的指引,敵人的火力壓製出現了瞬間的混亂。
“好機會!打!”沈青山率先開火,一槍擊中了一個直起身子試圖觀察的敵軍軍官。
陣地上的火力再次傾瀉而下,雖然微弱,但在黑暗中突然失去了明確目標、又遭精準打擊的敵人,再次出現了傷亡和猶豫。
但敵人很快調整過來,更多的照明彈被打上天空,慘白的光芒緩緩降落,將山頭照得一片陰森慘淡。機槍火力重新組織起來,壓得陣地幾乎無法抬頭。
敵人逼近到三十米,二十五米……猙獰的麵孔已經清晰可見。
沈青山打空了最後一個彈夾,他拔出刺刀,哢嚓一聲上在槍口。
周圍還能站起來的戰士,也都默默地上了刺刀,或者握緊了工兵鏟、撬棍,甚至撿起了帶棱角的石頭。
指導員拖著傷腿,背靠著一段炸塌的胸牆,手裡緊緊握著一顆擰開後蓋的手榴彈,引線套在手指上,眼神平靜地看著越來越近的敵人。
空氣凝固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敵人皮靴踩踏碎石的聲音。
二十米。
沈青山緩緩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痛了肺葉,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清明。
他彷彿能看到犧牲的戰友們在雲端注視著他,能看到山下那條被他們死死扼住的公路,能看到更遠處,祖國沉睡的山河。
值了。
他握緊了上好刺刀的步槍,肌肉繃緊,準備躍出掩體,進行最後一次白刃衝鋒。
就在這時——
“滴滴答滴滴——滴滴答滴滴——”
嘹亮而熟悉的衝鋒號聲,毫無預兆地,猛然從山後的夜空中迸發出來!
龍源裡的山石,浸透了鮮血,銘記著這個夜晚的慘烈與輝煌,也銘記著那些在絕境中堅守、在號聲中重生的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