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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繼續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張尊那番關於婚姻的話像顆石子,在途塗心裡漾開圈圈漣漪。
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這個十八歲的小戰士——那張被寒風颳得通紅的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可眼神裡的堅定卻遠超他的年齡。
“看啥呢?”張尊察覺到途塗的目光,咧嘴一笑,順手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小心翼翼揭開,裡麵是半塊乾硬的饃。
他掰了一小塊遞給途塗,“喏,墊墊肚子。這鬼天氣,不吃點東西更頂不住。”
途塗接過那硬得能硌牙的饃,學著他的樣子含在嘴裡慢慢軟化。
雪還在下,密密麻麻的雪片子撲在臉上,眨眼就化成冰水順著脖頸往下淌。
楊少成從隊伍前麵折返回來,帽簷上積了層薄雪。他看了眼正在費力啃饃的途塗,把自己腰間的水壺遞過去:“慢點吃,彆噎著。”
又轉向張尊,語氣裡帶著責備,“就剩那點乾糧,你自己不留著?”
“指導員,我餓慣了,冇事兒!”張尊滿不在乎地拍拍肚皮,“再說了,史同誌看著比我還需要。”
途塗此刻感激地朝兩人點點頭。
溫水混著軟化的饃嚥下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他望著眼前這兩個萍水相逢的戰友,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愧疚又翻湧上來。
“張尊,”途塗嚥下嘴裡的食物,忍不住問,“你說不想耽誤那姑娘,可要是……要是仗打完了,你平平安安回去了,她卻嫁人了,你後不後悔?”
張尊正彎腰抓了把雪塞嘴裡解渴,聞言動作頓了頓。
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嘴,目光望向茫茫雪幕深處,像是要穿透這無儘的山巒,看到遠方那個模糊的村莊。
“後悔?”他輕輕笑了一聲,撥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風中,“那不能。喜歡一個人,不就是盼著她好嗎?”
他轉過頭,眼睛裡閃著光,“我跟她說好了,要是我冇回去,也冇個信兒,就讓她彆等了。她是個好姑娘,值得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楊少成默默聽著,伸手替張尊拍掉肩上積的雪,動作輕柔得像兄長:“你呀,年紀不大,道理懂得不少。”
“那是!”張尊又恢複了那副樂嗬嗬的模樣,用胳膊肘碰碰途塗,“史同誌,你呢?家裡給說親冇?”
途塗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搖搖頭:“還冇顧上。”
“我看你這樣子,像個讀書人。”楊少成打量著他,“念過洋學堂?”
“念過幾年。”途塗含糊道,他這個冒牌貨,最怕的就是盤問這些細節。
幸好張尊的注意力很快被彆的東西吸引。
“快看!”他突然壓低聲音,指著前方山坳處。
隊伍立刻停了下來,所有人在一瞬間伏低身子,熟練地散開尋找掩體。
途塗被楊少成一把拉到塊岩石後麵,心臟怦怦直跳。
遠處山坳裡,隱約可見一隊人影在移動,距離太遠,分不清是敵是友。
連長貓著腰從前頭摸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偵察兵前出,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警戒!”
空氣瞬間凝固了。
剛纔還說說笑笑的戰士們此刻全都屏息凝神,一雙雙眼睛死死盯住那個方向。
途塗感覺到身邊的張尊呼吸變得又輕又緩,握著槍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可臉上卻冇有任何慌亂,隻有全神貫注的警惕。
這就是戰場嗎?
前一刻還在談論家鄉和婚事,下一刻就可能生死相搏。
途塗看著這些年輕的、蒼老的、稚嫩的、滄桑的臉龐,他們本該是田裡的農夫、學堂的學生、店裡的夥計,如今卻都成了握緊鋼槍的戰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長。
雪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視線,卻冇人敢抬手去擦。
終於,前方傳來了布穀鳥的叫聲——三長一短,是安全的訊號。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張尊甚至還有心思開個玩笑:“虛驚一場,嚇得我饃都快掉出來了。”
他誇張地拍拍胸口,逗得旁邊幾個戰士低低笑起來。
楊少成卻冇笑,他清點了一遍身邊的人頭,確認一個不少,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繼續前進。”
途塗注意到,這位指導員的眉頭始終微微蹙著,像是揹負著看不見的重擔。
接下來的路程安靜了許多。
或許是剛纔的插曲讓大家都冇了閒聊的興致,隻剩下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壓低的口令。
途塗默默觀察著這支隊伍。他們穿著破舊的棉衣,許多人腳上的草鞋已經磨破,用布條胡亂纏著。
裝備更是簡陋得可憐,除了幾桿老舊的步槍,大多數人腰間隻彆著兩顆手榴彈。可就是這樣一支隊伍,剛剛在發現敵情時表現出的沉著和紀律,讓人無法小覷。
黃昏時分,隊伍終於抵達了預定宿營地——一個背風的山坡。
連長下令原地休整,明早再出發。
戰士們立刻忙碌起來,有人負責警戒,有人去找柴火,有人開始挖雪築簡易工事。
一切都是那麼井然有序。
張尊顯然是搭窩棚的好手。
他選了個相對平整的地方,用刺刀砍了些樹枝,又招呼途塗一起把積雪壓實,很快就搭起個能勉強容納三四個人的低矮窩棚。
“怎麼樣?”他頗為得意地拍拍手上的雪,“彆看簡陋,裡頭可比外頭暖和多了!”
楊少成抱著一捆乾樹枝過來,仔細地在窩棚裡鋪了一層,又拿出塊油布蓋在上麵:“墊著點,潮氣太重容易生病。”
夜幕漸漸降臨,篝火生了起來。小小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卻頑強地燃燒著,給這片冰天雪地帶來了一絲生機和暖意。
戰士們圍著火堆坐下,掏出各自的乾糧默默啃著。
有人開始小聲哼起家鄉的小調,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寂靜的夜。
“想家了嗎?”楊少成問那個哼歌的小戰士。
小戰士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有點。想我娘做的臊子麵了。”
這話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說起家鄉的美食——陝西的羊肉泡饃,山東的煎餅卷大蔥……
途塗靜靜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這些年輕的戰士,他們懷唸的何止是食物,那是他們回不去的平凡生活,是和平年代最普通的日常。
張尊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口琴,在衣服上擦了擦,試了幾個音,然後輕輕吹奏起來。
是《太行山上》,旋律在寂靜的山穀裡迴盪,格外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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