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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東與宇文華用生命爭取來的寶貴時間,並未白費。
其餘夜襲隊員藉著那挺歪把子機槍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咆哮聲的掩護,揹負著珍貴的彈藥與情報,艱難卻成功地突破了日軍的封鎖線,撤回了紫金山主陣地。
陣地指揮部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
袁震國將軍聽取了生還隊員帶著悲憤的彙報,他久久佇立在軍事地圖前,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起伏。
良久,他才轉過身,那雙飽經戰火風霜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語氣沉重得如同山巒:
“都是好樣的……吳東,宇文華,他們都是真正的軍人,是我中華的鐵骨脊梁!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那幾挺用戰友的性命從敵人眼皮底下奪回、又用生命守護下來的重機槍,被鄭重地安插在了紫金山陣地上最為關鍵、也最險要的火力點。
士兵們沉默地擦拭著槍身,尤其是那挺曾屬於吳東的歪把子,它的護木上似乎還殘留著硝煙與血氣的灼熱。
一個年輕的新兵,顫抖著手撫摸過冰涼的槍管,低聲問身旁一位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班長……吳班長和宇文華……他們……值嗎?”
老兵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用一塊沾了油的粗布,一遍又一遍,極其緩慢而用力地擦拭著機槍的每一個部件,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半晌,他才抬起頭,望向遠處日軍營地星星點點的火光,聲音沙啞卻堅定:
“你看山下…”
“他們用兩條命,換回來這幾挺能多殺鬼子的槍,換回來咱們這麼多人能撤回來。”
“你說值不值?”
“在這紫金山上,咋們身為軍人,不就是用來換鬼子更多的命,換後麵金陵城多準備一分鐘嗎?”
“記住他們怎麼冇的。等明天鬼子衝上來,你手裡的槍,你扔出的手榴彈,就是告訴他們值不值的最好傢夥!”
新兵順著老兵的目光望去,眼中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悲壯所取代。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再看向那挺機槍時,眼神已然不同。
第二天,天色方纔矇矇亮,陰沉的雲層低垂,彷彿也不堪重負。
淒厲的防空警報便如同絕望的哀嚎,再次撕裂了清晨短暫的死寂。
巨大的陰影伴隨著令人齒酸的引擎轟鳴聲籠罩而下,日軍的轟炸機群,如同嗜血的禿鷲,再次撲向了已然千瘡百孔的紫金山。
緊接著,便是地動山搖的、彷彿永無止境的爆炸!
成噸的炸藥傾瀉而下,將陣地再次捲入一片火海與硝煙之中。焦土被再次翻犁,殘存的工事在劇烈的震顫中成片坍塌。
泥土、碎石、斷裂的木材混合著硝煙沖天而起,又如同冰雹般砸落,砸在蜷縮在戰壕裡的士兵們的鋼盔和脊背上。
轟炸尚未完全停歇,那熟悉的、如同地獄召喚般的尖銳衝鋒哨聲便從山下傳來。
日軍的地麵部隊,藉著炮火的延伸,如同潮水般向著守軍陣地發起了新一輪的凶猛進攻。
子彈如同疾風驟雨般潑灑過來,密集得讓人窒息,喊殺聲與嚎叫聲響徹山穀。
慘烈的攻防戰再次上演,守軍將士們從坍塌的塹壕和散兵坑中抬起頭,抖落滿身的泥土,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洶湧而來的敵人。
“打!給老子狠狠地打!為吳東他們報仇!”一名軍官聲嘶力竭地怒吼著,聲音很快被爆炸聲淹冇。
刹那間,各色武器噴吐出複仇的火焰。那幾挺剛剛部署就位的重機槍,發出了尤為沉渾的咆哮,將致命的彈雨成片地潑向日軍進攻隊形,彷彿要將昨夜積攢的所有憤怒與悲痛,儘數傾瀉!
戰鬥,從黎明至黃昏,異常慘烈。陣地在敵我手中反覆易手,每一次爭奪都伴隨著巨大的傷亡。
日軍像是無窮無儘,倒下一批,又立刻湧上更多。而守軍的人數卻在肉眼可見地減少。
日落時分,殘陽如血,將漫山遍野的硝煙、焦土以及那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都染上了一層詭異而淒豔的光芒。
槍聲漸漸稀疏下來,不是因為停戰,而是因為能開槍的人已經不多了。
短暫的間隙裡,倖存下來的士兵們麻木地靠在戰壕壁上,抓緊每一秒時間喘息。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火藥味和一種屍體燒焦後的可怕臭味。
傷兵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聽得人心頭髮顫。
那個新兵蜷縮在放著那挺歪把子機槍的陣地裡,他的軍裝破了,臉上混著血和泥,眼神裡充滿了疲憊。
他看著身邊一個個熟悉的麵孔消失,看著昨天還和自己說話的戰友變成冰冷的屍體。
“四天……首長說……還要再守四天……”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兩天……就已經這樣了……四天……我們……我們怎麼守得住啊……”
他的話彷彿說出了所有倖存者心底最深的絕望。
四天,在和平時期不過是轉瞬即逝,但在此刻的紫金山,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一個需要用無數血肉和生命去填充的無底洞。
每一天,每一小時,甚至每一分鐘,都是煎熬。他們很難想象,憑藉著這僅存的,疲憊不堪的兵力,要怎樣才能在日軍如此瘋狂和不計代價的進攻下,再支撐四個日夜。
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每一個人的心臟。
但即便如此,當他們看到那挺沉默的、沾染著英雄鮮血的機槍,當他們看到陣地上依然飄揚的、儘管已被炮火撕裂的軍旗,一種近乎本能的堅韌,又從那絕望的深淵中頑強地抬起頭來。
守不住,也要守!
因為身後,已是無可再退!
“全體都有!給我聽清楚了!”
一個洪亮而沙啞的聲音突然壓過了戰場喧囂。隻見袁震國將軍的身影赫然出現在前沿陣地的戰壕之上,他巍然屹立,毫無畏懼地迎著嗖嗖飛過的流彈。
塵土沾染了他的軍裝,硝煙燻黑了他的麵龐,唯有一雙眼睛,如同淬火的鋼鐵,燃燒著灼灼光芒。
“當我初次瞭解到我們這場戰鬥的意義時,有一句話就像烙鐵一樣,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裡,至今不敢忘記!”
他怒吼著,每一個字都如同出膛的炮彈,砸進每一位士兵的耳中,“我們的先輩,那些真正的英雄們,他們曾經說過——我們不站起來反抗,那麼國就要亡,為了這片土地,吾輩死不足惜!”
“但是!我袁震國不才!我還有一個夢想!!”
他猛捶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就想站在這裡,替那些流儘了血的先輩,替身後金陵城裡那千千萬萬手無寸鐵的父老鄉親、婦孺孩童!”
他手臂猛地一揮,指向身後城市的方向,聲音撕裂卻鏗鏘如鐵:
“擋一次子彈!就擋這一次!!”
他的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沾滿硝煙和泥土的年輕臉龐,最終化為一聲震撼人心的喝問:
“現在,這個機會就擺在眼前!鬼子就在山下!我們所站之地,身後即是家園!”
“告訴我——我們!難道還要退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