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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你以前在哪兒打過仗?”
如果是剛開始,張立鋒還認為是自己遇到了一個失意的,原本就在遊戲裡存在的人。
可剛剛對方那超前的作戰風格讓他明白,眼前這個人也是一名玩家。
程大川聽到他的問題後突然愣了神,瞳孔中好似在回憶過往。
漸漸的,程大川表情猙獰起來,他雙手抱著頭,指關節瞬間繃得發白,發出咯咯的輕響。
張立鋒那句“你以前在哪兒打過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他混沌的記憶深處。
他臉上的平靜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窒息的茫然和痛苦。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地收縮、擴散,彷彿在努力聚焦某個看不見的焦點,又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
“我……我是誰?”程大川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夢囈般的困惑,十指深深插進沾滿硝煙和泥土的短髮裡,用力抓撓著,彷彿要把什麼東西從腦袋裡摳出來。
“我是……程大川……”他喃喃自語,像是在確認一個隨時會飄走的事實。
“你彆問了!我求求你……彆再問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痛苦時刻,張立鋒的耳畔,一個帶著年輕氣息、卻浸滿悲傷和焦急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
“誰?!”張立鋒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神經如同拉滿的弓弦。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槍口,冰冷的槍管警惕地掃過硝煙瀰漫的戰壕四周,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這聲音太近,太清晰了!
“彆緊張!彆開槍!”那年輕的聲音急忙解釋,帶著一絲剛經曆死亡後的虛弱喘息,“我是程大川的孫子!我叫程知遠!我也在遊戲裡,剛纔……剛纔在句容防線陣亡了。
係統提示我可以選擇觀戰視角……我,我放心不下,就過來看看我爺爺……”
“陣亡玩家?”張立鋒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鬆弛,一絲荒謬感湧上心頭,原來在這個殘酷的虛擬戰場,死亡並非終點,竟還能以這種方式“旁觀”。
“你說……程大川是你爺爺?”張立鋒難以置信地對著空氣發問,目光重新落回那個蜷縮在戰壕角落、痛苦得彷彿靈魂都在抽搐的身影。
那個在戰場上如同戰神般精準、冷靜的男人,此刻卻脆弱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是的!”程知遠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淚水,沉甸甸地砸在張立鋒的心上,“他老人家今年……已經八十九歲了……”
年輕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極力平複洶湧的情緒,才繼續道:
“我爺爺……他年輕的時候,是真正的英雄。他扛過槍,上過戰場!對印自衛反擊戰,他爬過冰封的雪山。
對越自衛反擊戰,他在潮濕的叢林裡和敵人拚過刺刀!” 程知遠的聲音裡充滿了對祖父的敬仰和無法言喻的心疼。
“可……可就在那場南疆的惡戰裡……”
聲音逐漸變得哽咽,帶著劇烈的顫抖,“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右小腦……”
張立鋒的心猛地一沉,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程大川此刻正被他自己雙手死死按壓著的頭部右側。
程知遠的聲音繼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割肉:“年輕的時候,他硬挺著,看著和常人無異,隻是偶爾會頭疼。
他很少提那些戰爭往事,我們隻當他是淡忘了,或者不想回憶。
這些年他老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記憶……更是越來越模糊……”
程知遠的聲音裡充滿了無能為力的痛苦,“他漸漸記不清昨天吃了什麼,記不清鄰居的名字,甚至……有時候連我爸爸,他親兒子站在他麵前,他都要愣上好久……
醫生說,那些他親身的經曆反而成了他記憶裡最模糊、最混亂、最痛苦的部分!
他老人家……現在是真的快記不清自己是誰了。
記不清自己從哪兒來,記不清自己做過什麼……”
程知遠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儘的酸楚,“大哥,求求你彆逼他了,那些問題,對他現在來說……太疼了……比子彈打在身上……還要疼啊……”
張立鋒靜靜地聽著,握著槍的手不知不覺鬆開了力道。
他望向程大川的目光,從最初的警惕和探究,漸漸變成了深深的震撼、無言的敬重,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
眼前這位在虛擬戰場上大殺四方的“戰友”,這位深陷記憶泥沼痛苦掙紮的老人,他破碎的記憶深處,埋藏的是共和國真實的傷痕與榮光。
他的身體,成了那段崢嶸歲月最後的、沉默的、卻又無比執著的紀念碑。
就在這時,淒厲的日軍衝鋒哨音再次撕裂了短暫的寧靜!
更猛烈的炮火如同死神的咆哮,鋪天蓋地般砸向陣地!
屎黃色的浪潮,又一次洶湧而來!
蜷縮著的程大川,在震耳欲聾的炮火聲中猛地抬起頭。
那雙剛剛還充滿混亂與痛苦的渾濁眼睛,在聽到衝鋒號角和爆炸聲的瞬間,竟像被無形的開關啟用,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本能的、屬於百戰老兵的懾人寒光!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泥汙和淚水,甚至冇有看張立鋒一眼,身體已經像獵豹般撲向旁邊一挺備用的捷克式輕機槍。
拉動槍栓的金屬摩擦聲,在炮火轟鳴中顯得格外清脆而決絕。
無論記憶如何破碎,戰場,早已融入了他的血液與骨髓。
“你爺爺是好樣的,是華國的英雄!” 張立鋒發自肺腑的說道。
話音未落,尖銳到令人頭皮炸裂的呼嘯聲撕裂空氣!
“炮擊——!!!” 張立鋒嘶聲狂吼,身體本能地就要往最近的掩體撲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炮彈尖嘯著從天而降的刹那,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撞在張立鋒身上!
是程大川!
那具八十九歲的身體,此刻在虛擬的戰場上卻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和速度。
他冇有選擇自己躲避,而是用整個身體將張立鋒死死壓倒在身下。
“轟隆——!!!”
地動山搖!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瓦礫橫掃而過!
張立鋒被巨大的衝擊波震得幾乎窒息,耳朵裡隻剩下尖銳的嗡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壓在自己身上的身體猛地一震,伴隨著一聲悶哼!
爆炸的煙塵尚未散儘,嗆人的硝煙味混合著濃烈的血腥氣直沖鼻腔。
“大川!” 張立鋒猛地翻身坐起。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臟驟停。
程大川左肩胛骨下方鮮血止不住的往外淌,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著,額頭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嘴唇因為劇痛而毫無血色。
“爺爺!”
程知遠的聲音在張立鋒耳畔炸響,“爺爺你怎麼了?你受傷了?你說話啊爺爺!”
那聲音裡的恐懼和後怕,狠狠揪住了張立鋒的心。
程大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
他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雙眼因為劇痛而佈滿血絲,眼神卻異常執拗地越過張立鋒的肩膀,死死盯向前方。
炮火稍歇的間隙,小鬼子步兵猙獰的麵孔和明晃晃的刺刀,已經清晰可見!
最近的敵人,距離戰壕前沿不足三十米!
“彆……管我!” 程大川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他用那隻冇受傷的右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推開試圖檢視他傷勢的張立鋒!
他的目光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鎖定前方湧來的黃色浪潮,裡麵冇有恐懼,冇有迷茫,隻剩下一種近乎野獸般的、要將一切來犯之敵撕碎的決絕!
“槍……給我槍!” 他低吼著,聲音因為失血和劇痛而斷斷續續。
他的左手顫抖著,卻異常精準地指向旁邊一個犧牲戰士遺體旁的一支沾滿泥巴的衝鋒槍!
張立鋒瞬間明白了!
這個老人,這個記憶破碎、靈魂被過往折磨的老人。
在身體遭受重創、意識可能再次陷入混沌的邊緣,他唯一清晰的、刻進骨子裡的本能,依然是…
戰鬥!
是守衛這片他此刻為之流血的土地!守衛他身後千千萬萬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