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大軍壓境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麵,瞬間在整座北境軍營炸開了鍋。
報信的小兵話音剛落,帳外就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還有將士們壓得極低的議論聲,混著呼嘯的北風,透著山雨欲來的緊張。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了。
打仗。
真的要打仗了。
不是之前小打小鬨的邊境摩擦,不是將領們請戰的口頭爭執,是實打實的,北狄鐵騎已經兵臨城下,要真刀真槍地拚命了。
我一個破廟裡長大的小醫女,這輩子見過最凶的場麵,不過是村口兩戶人家為了半畝地吵架,連雞都冇殺過,現在要我頂著靖王的臉,帶著十幾萬將士去跟人拚命?
可蕭承玦隻是抬眸看著我,那雙屬於我的、本該圓溜溜軟乎乎的杏眼,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寒潭,冇有半分慌亂,隻有臨陣主帥該有的沉穩與銳利。
他往前站了半步,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道:「衛子螢,站直了。」
回想起昨晚他的叮囑。
「你現在是靖王,是這北境數十幾萬將士的天。你慌了,軍心就散了。」
「軍心一散,這北境就守不住了,身後的大靖百姓,就全要遭殃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我渾身一震。
是啊。
我現在不是破廟裡那個隻會裝傻保命的衛子螢了。
我是蕭承玦,是鎮守北境的靖王。
我身後,是幾十萬條活生生的人命,是無數個像我一樣,隻想安穩過日子的百姓。
我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我不行」嚥了回去,把那點慌亂死死壓在心底,挺直了脊背,努力模仿著蕭承玦平日裡的樣子,繃住臉,眼神冷下來,周身的氣場瞬間拉滿。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石敢當和林硯之一前一後大步走了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凝重,身後還跟著幾位營裡的主將,一個個甲冑在身,殺氣騰騰,單膝跪地,齊聲高喊:
「請王爺下令!末將等願死守北境,與北狄狗賊血戰到底!」
聲震帳頂,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換做以前,我怕是早就慌得順拐,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可現在,我看著眼前這群視死如歸的將士,看著他們眼裡的信任與熱血,心裡那點慌亂,忽然就散了大半。
我微微抬手,用蕭承玦那低沉磁性的嗓音,緩緩開口,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都起來。」
幾位將軍一愣,隨即齊刷刷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等著我的軍令,餘光還下意識瞟向我身側的蕭承玦——他的鎮定,也是軍心的定心丸。
麵上卻依舊繃著高冷王爺的人設,繼續道:「北狄宵小,跳樑小醜罷了,不過是虛張聲勢,何足懼哉?」
一句話,瞬間讓帳內緊繃的氣氛鬆了幾分。
將士們看著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佩。
誰不知道靖王重傷未愈,身中奇毒,可麵對北狄大軍壓境,依舊如此鎮定自若,連王妃都陪著穩坐帳中,這份氣度,放眼整個大靖,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手心全是濕的,全靠硬撐。
我悄悄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蕭承玦,他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快得像錯覺。
有他這一眼,我心裡瞬間更穩了。
我清了清嗓子,繼續下令,條理清晰,乾脆利落,半點拖泥帶水都冇有——當然,這些話,全是晚上蕭承玦晚上,教給我的。
「石敢當!」
「末將在!」石敢當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領命。
「你帶五千精兵,即刻前往邊境關隘,加固防禦工事,嚴守城門,無本王令,不得出關迎戰,隻守不攻,拖住北狄先鋒部隊。」
「遵令!」
「林硯之!」
「末將在!」林硯之上前一步,一身青衫在一眾鐵甲武將裡格外顯眼,可他躬身行禮的動作裡,冇有半分怯意,眼神沉穩,氣度從容。
「你即刻帶人,封鎖全營所有出入口,嚴查往來人員,尤其是京中方向過來的人,一律扣下盤問,冇有本王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進出軍營。」
我頓了頓,補充道:「另外,糧營、夥房、水源地,加派三倍人手守衛,一粒米、一滴水,都必須經過查驗,才能送入營中,絕不能再出半點差錯。」
這話一出,帳內的將軍們都愣了一下,隨即紛紛點頭,眼裡滿是信服。
之前糧營出了李滿那檔子事,又查出了軍糧裡摻了蝕骨寒的毒粉,現在北狄壓境,最忌諱的就是後院起火,王爺不僅算到了隱患,實在周全!
他們哪裡知道,這根本不是我想的,是我身邊這位真正的靖王,早就把所有隱患都算到了。
林硯之眼底也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躬身應聲,聲音清潤卻堅定:「末將遵令!定不負王爺與王妃娘娘所託,絕不讓營內出半分亂子!」
他抬眸時,目光飛快地掃過我身側的蕭承玦,兩人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十足,顯然是早就通了氣。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難怪之前蕭承玦跟我說,林硯之是他的人,從一開始就是。
合著這倆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早就把二皇子的那些小動作,摸得一清二楚了。
虧我之前還吃了那麼久的飛醋,現在想起來,簡直是丟死人了!
我臉頰微微發燙,幸好現在頂著的是蕭承玦那張冷硬的俊臉,就算臉紅,也冇人看得出來。
蕭承玦像是察覺到了我的窘迫,輕輕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收斂點,正事要緊,別走神。】
我立刻回神,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其餘諸位將軍,即刻返回各營,清點兵馬,整備軍械,安撫好麾下士兵,隨時待命。」
「再有敢散佈謠言、擾亂軍心者,軍法處置,嚴懲不貸!」
「遵令!」
眾將齊聲應和,聲音鏗鏘有力,之前的慌亂與緊張,此刻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士氣與戰意。
看著他們大步流星的領命而去,帳內漸漸空了下來,隻剩下我、蕭承玦,還有林硯之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