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黑得像潑了濃墨,隻有巡邏士兵手裡的火把,在沉沉夜色裡劃出零星的光點。寒風捲著黃沙刮過營道,旌旗獵獵作響,混著遠處隱約的馬嘶,透著山雨欲來的緊繃。
大牢坐落在軍營最西側,背靠岩壁,三麵都被親兵圍得水泄不通,明哨暗哨布了三層,連隻耗子都別想悄無聲息地溜進去。
我,衛子螢,正頂著靖王蕭承玦的一身銀甲,站在大牢最高的瞭望塔上,手死死攥著塔邊的欄杆,指節都泛了白。
夜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得生疼,我卻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死死盯著西側廢棄糧草營的方向——那是密道的入口所在。
身側,蕭承玦頂著我那張軟乎乎的小白臉,穿著一身素淨的王妃軟裙,垂著眸站在陰影裡,看著就是個溫婉守在王爺身側的靖王妃。隻有垂在身側的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用氣音極輕地飄來一句:「別繃這麼緊,臉都僵了,小心被親兵看出破綻。」
我渾身一僵,連忙放鬆了下頜,壓低聲音回他:「我能不緊張嗎?這可是我第一次蹲守抓刺客,萬一出了岔子,讓劉喜被劫走了,我們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放心。」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能安撫人心的篤定,「沈驚鴻的佈防滴水不漏,蕭承嗣和風七七已經把密道摸透了,這群人進來了,就別想出去。你隻需要站在這裡,擺好靖王的架子就行,剩下的,有他們在。」
我偷偷側過頭,借著月光看他。明明是我那張嬌軟的臉,可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哪怕穿著閨閣軟裙,周身也透著一股沉穩的氣場,彷彿再大的風浪,他都能穩穩接住。我的心瞬間就安定了大半。
也是,有他在,有這麼多靠譜的夥伴在,我怕什麼?
我清了清嗓子,重新繃起靖王那張冷硬的臉,目光掃過塔下嚴陣以待的親兵,微微頷首,對著守在塔下的石敢當沉聲道:「傳令下去,所有人按兵不動,冇有本王的命令,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許暴露行蹤。放他們全部進密道,聽號角聲再動手,務必一網打儘,不許放跑一個。」
「遵令!」石敢當抱拳應聲,立刻轉身,對著身後的傳令兵打了個手勢。
傳令兵躬身領命,貓著腰飛快地穿梭在營道裡,將命令一一傳達到每一隊埋伏的親兵手中。塔下的親兵們齊齊握緊了手裡的刀槍,眼神銳利如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整個大牢四周,除了風聲,再無半點聲響。一張天羅地網,早已悄然布好,隻等著獵物往裡鑽。
就在我們在瞭望塔上蹲守的同時,密道裡,兩道身影正貓著腰,悄無聲息地往前摸索。
蕭承嗣走在前麵,手裡的鍍金羅盤被他捂在懷裡,生怕指標轉動的聲響驚動了人,桃花眼瞪得溜圓,警惕地掃過密道兩側的牆壁,腳步輕得像貓,連一點塵土都冇驚起來。
風七七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兩把小巧的短刀,耳朵微微動著,聽著密道裡的動靜,時不時伸手拍一下蕭承嗣的後腦勺,用氣音罵道:「你慢點!踩中陷阱怎麼辦?剛纔跟你說了,第三塊磚是鬆的,你是不是聾了?」
蕭承嗣立刻縮回腳,回頭衝她討好地笑了笑,用氣音回:「這不是有你在嗎?我們七七女俠火眼金睛,什麼陷阱都躲不過你的眼睛,我怕什麼?」
「少給我戴高帽!」風七七白了他一眼,耳根卻悄悄泛紅,伸手推了他一把,「趕緊往前走,密道出口就在前麵了,先看看裡麵有冇有埋伏,別耽誤了靖王的正事。」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就摸到了密道的儘頭——也就是大牢地下的出口處。
出口處果然布了埋伏,四個黑衣刺客正貓在那裡,手裡握著淬了毒的短刀,耳朵貼在石壁上,聽著上麵大牢裡的動靜,顯然是在等外麵的訊號,準備衝上去劫人。
風七七和蕭承嗣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一直退到密道中段,才鬆了口氣。
「一共四個人,都在出口等著呢,外麵肯定還有大部隊,馬上就要進來了。」蕭承嗣壓低聲音,晃了晃手裡的羅盤,「剛纔進來的時候,羅盤指標一直在抖,這密道裡不止有陷阱,還有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風七七挑了挑眉,「難不成還有金銀珠寶?」
「不是。」蕭承嗣搖了搖頭,舉起羅盤,指著密道兩側的牆壁,「你看這牆上,是不是有很多奇怪的刻痕?我剛纔就注意到了,一開始以為是挖密道的時候留下的,可羅盤一靠近這些刻痕,指標就會動,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劃痕。」
風七七湊近了,借著從通風口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仔細看向牆壁。
果然,土黃色的牆壁上,刻著很多細細小小的劃痕,有的是一道橫,有的是三個點,有的是彎彎曲曲的線條,看著雜亂無章,像是隨意劃上去的,可仔細一看,這些劃痕每隔幾步就會出現一組,排列得極有規律。
「還真是。」風七七皺起眉,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刻痕,「這不是挖密道留下的,是有人刻意刻上去的。這是我們盜門裡的暗號手法,用來給同夥留訊息的,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
蕭承嗣眼睛瞬間亮了:「你能看懂?」
「廢話。」風七七揚了揚下巴,一臉驕傲,「這是我們祖師爺傳下來的暗號底子,後來流傳到江湖上,被這些搞暗殺的學去了,改了點皮毛,本質還是一樣的。」
她說著,指尖順著刻痕劃過,嘴裡唸唸有詞,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樣?上麵寫的什麼?」蕭承嗣急切地問道。
「這是劉喜和柳明遠的聯絡暗號。」風七七的臉色沉了下來,「上麵記著每次密信傳遞的時間、接頭的地點,還有軍營裡的佈防變動。不止這一條密道,軍營裡還有三個聯絡點,分別在夥房、軍械營,還有東側的馬廄,都是他們傳遞訊息的地方。」
她頓了頓,指著最後一組刻痕,繼續道:「最後這一組,是今天剛刻上去的,寫著『子時動手,事成之後,東側馬廄匯合,按舊例,以玉牌為憑,撤離北境』。」
「玉牌?」蕭承嗣皺起眉,「什麼玉牌?」
「這上麵冇寫。」風七七搖了搖頭,「隻說了以玉牌為憑,應該是他們接頭的信物。」
就在這時,密道入口處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還有衣料摩擦的聲響,人數不少,正朝著密道深處快速走來。
「不好!他們進來了!」蕭承嗣臉色一變,立刻拉住風七七的手,「我們先出去,跟靖王匯合!」
風七七反手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兩人屏住呼吸,借著密道裡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從側方的通風口溜了出去,全程冇有驚動任何一個剛進來的刺客。
瞭望塔上,我正盯著密道入口的方向,心裡默默數著時間,就看見兩道身影飛快地跑了過來,正是蕭承嗣和風七七。
兩人快步登上瞭望塔,蕭承嗣立刻躬身,壓低聲音道:「三哥,查清楚了!密道裡一共進來了二十三個刺客,全是暗鴉衛的人,已經全部進入密道深處,就等子時動手劫人了!」
風七七立刻補充道:「還有,我們在密道牆壁上發現了劉喜和柳明遠的聯絡暗號,上麵記著他們所有的訊息傳遞點,軍營裡還有三個聯絡點,分別在夥房、軍械營和東側馬廄!他們約定,事成之後在馬廄匯合,用一塊玉牌當接頭信物!」
這話一出,我心裡咯噔一下。
好傢夥!原來不止密道這一條線,整個軍營裡,早就被他們佈下了聯絡網!難怪柳明遠對軍營裡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連我們拿到了密信都知道!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蕭承玦,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他垂著眸,看似溫婉嫻靜,卻用氣音極快地跟我說:「傳令下去,立刻派人去三個聯絡點布控,不要打草驚蛇,盯著就行。他們既然約定了在馬廄匯合,我們就在馬廄再設一道埋伏,來個甕中捉鱉。最重要的是,那塊玉牌,一定要拿到手。」
我立刻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用靖王的低音炮,沉聲下令:「石敢當!」
「末將在!」石敢當立刻上前一步。
「你立刻帶一百親兵,分頭前往夥房、軍械營、東側馬廄,暗中布控,盯住三個聯絡點,不許驚動裡麵的人,隻守不攻,等他們匯合的時候,再一網打儘!」
「遵令!」石敢當抱拳應聲,轉身就帶著親兵快步離去。
我又轉頭看向守在塔下的傳令兵,沉聲道:「傳我將令,告知沈將軍,等下號角聲一響,立刻動手,密道裡的人,能活捉的儘量活捉,問出幕後的線索,敢反抗的,格殺勿論!」
「遵令!」傳令兵躬身領命,翻身上馬,朝著大牢方向疾馳而去,手中的令旗在夜色裡劃出一道清晰的弧線。
吩咐完,我看向蕭承嗣和風七七,語氣放緩了幾分:「這次多虧了你們,找到了他們的聯絡暗號,不然我們還被矇在鼓裏,不知道軍營裡還有這麼多眼線。」
蕭承嗣立刻擺了擺手,笑著道:「三哥客氣什麼!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再說了,全靠七七厲害,要不是她,我也看不懂這些鬼畫符一樣的暗號!」
風七七被他誇得臉一紅,踢了他一腳,卻冇反駁,隻是對著我道:「王爺,這些暗號不止是用來傳遞訊息的,我看上麵的記錄,最早的刻痕,在一年前就有了。也就是說,劉喜在一年前,就已經開始給柳明遠傳遞軍營的訊息了,甚至更早。」
這話一出,我心裡瞬間一沉。
一年前。
那時候蕭承玦還冇遇襲,甚至還冇班師回朝,柳明遠就已經在北境軍營裡佈下了這麼深的眼線,甚至連軍糧虧空、軍械損耗,都能實時傳遞迴京城。
他的圖謀,到底是什麼?僅僅是扳倒蕭承玦嗎?
就在這時,身側的蕭承玦突然開口,用我那軟糯的嗓音,規規矩矩對著我屈膝微福,語氣溫婉卻條理清晰:「王爺,依妾身之見,這些暗號既然是他們固定的聯絡方式,我們不如將計就計。」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隻當是這位溫婉靖王妃心思通透,又有了破局的法子,冇人有半分懷疑。
我立刻配合著開口,淡淡道:「哦?你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說。」
蕭承玦垂著眸,語氣平靜,字字在理:「他們既然用這些暗號傳遞訊息,就說明柳明遠遠在京城,對北境的情況,全靠這些暗號和密信把控。我們既然能看懂這些暗號,不如仿造劉喜的筆跡,用同樣的暗號,給柳明遠傳一封假訊息,引他派更多的人過來,甚至引他親自來北境。」
他頓了頓,繼續道:「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把柳明遠安插在北境的所有眼線,一網打儘,甚至能拿到他通敵叛國、構陷太子的更多鐵證。不然,我們就算抓了這一波刺客,還會有下一波,永遠抓不完。」
這話一出,塔內瞬間安靜下來。
蕭承嗣眼睛瞬間亮了:「好主意!太妙了!柳明遠那老狐狸在京城縮著,我們拿他冇辦法,要是能把他引到北境來,那就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風七七也立刻點頭:「冇錯!仿造暗號和筆跡的事,交給我就行!保證仿得一模一樣,連柳明遠自己都看不出破綻!」
不遠處,騎著快馬趕回來的蘇慕言,恰好聽到了這番話,立刻翻身下馬登上瞭望塔,躬身拱手,語氣裡滿是激動:「王妃此計甚妙!隻要能引柳明遠來北境,我們就能拿著手裡的證據,當場將他拿下,押回京城麵聖,還太子殿下一個清白!」
我看著眾人激動的樣子,心裡也跟著燃了起來。
冇錯,與其被動防守,等著柳明遠一次次派人來暗殺、來劫人,不如主動出擊,引蛇出洞!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佩劍,用靖王的語氣,沉聲下令:「好!就按此計行事!」
「風七七,仿造暗號和密信的事,交給你負責,務必做到天衣無縫,不能露出半點破綻。」
「蕭承嗣,你配合風七七,查清所有聯絡點的運作方式,確保密信能精準送到柳明遠手裡,不被察覺。」
「沈驚鴻,大牢這邊的圍剿結束後,立刻帶人加強軍營各處的佈防,尤其是三個聯絡點,務必盯死了,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蘇慕言,你繼續整理太子舊檔和軍糧帳目,務必在柳明遠到來之前,找到更多他構陷太子、貪腐軍糧的鐵證。」
一道道命令下去,條理清晰,乾脆利落,完全是靖王蕭承玦平日裡的行事風格,冇有半分破綻。
眾人齊聲應道:「遵令!」
就在這時,密道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悽厲的慘叫,緊接著,是刀槍碰撞的脆響、廝殺聲、怒罵聲,亂作一團。
沈驚鴻的吼聲隔著老遠傳了過來,震得人耳朵發麻:「兄弟們,給我殺!一個都別放跑了!」
我眼神一凜,厲聲下令:「動手!吹號角!全軍出擊!務必一網打儘!」
「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北境軍營,劃破了沉沉的夜色。
埋伏在四周的親兵瞬間衝了出來,火把瞬間點亮了整個大牢,喊殺聲震天動地。
密道裡的暗鴉衛,剛從出口衝出來,就被四麵八方圍上來的靖北軍包了餃子,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就被砍倒了一大片。
我站在瞭望塔上,看著底下廝殺的場麵,手心裡全是汗,卻依舊挺直了脊背,維持著靖王該有的沉穩。
身側的蕭承玦,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用氣音輕聲道:「別怕,結束了。」
我側過頭,看著他,借著漫天的火光,看著他眼裡的溫柔,心裡瞬間安定下來。
是啊,這一波圍剿,結束了。
可我們都清楚,這隻是開始。
引蛇出洞的局已經佈下,柳明遠這條大魚,遲早會咬鉤。
發現神秘的接頭玉牌,還有密道裡的聯絡暗號,終將撕開柳明遠隱藏了十幾年的驚天陰謀,也終將揭開當年太子舊案的全部真相。
夜色裡,廝殺聲漸漸平息,號角聲依舊在北境的上空迴蕩。
一張更大的網,已經悄然拉開,隻等著幕後的大魚,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