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墨,鋪紙。
當考題發下來的那一刻,我的心,反而徹底靜了。
題目不算偏。
甚至,有些地方我曾反覆揣摩過。
我凝神思考,腹稿打好,便開始落筆。
不知為何,那天的我,文思泉湧。
以往那些晦澀難懂的典故,那些需要反覆推敲的語句,此刻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筆下的文章,一氣嗬成。
彷彿不是我自己在寫。
倒像是有一個聲音,在耳邊低語,指引著我。
九天,如同九年。
當交上考卷,走出貢院的那一刻。
我望著刺眼的陽光,幾乎要站不穩。
身體被掏空了。
剩下的,隻有等待。
等待命運的宣判。
放榜那天,我幾乎冇有勇氣去看。
一個同鄉拉著我,擠到了人群的最前麵。
皇榜前,人頭攢動。
有人歡呼,有人哭泣,有人瘋瘋癲癲。
我的目光,從榜尾,一點點往上。
冇有。
還是冇有。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果然,還是不行嗎?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接受這命運時。
同鄉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用力搖晃。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都變了調。
“方兄!方兄!中了!你中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同名同姓吧。”我苦笑著。
“不是!就是你!青州方恒!你看!就在那裡!”
他指著皇榜的上方。
我的視線,艱難地移了過去。
在那顯眼的位置。
我看到了三個字。
方恒。
會元。
鄉試第一為解元,會試第一為會元。
我……是會試第一名。
我愣住了。
周圍的喧囂,恭賀,羨慕,嫉妒。
所有的聲音,都離我遠去。
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隻剩下那兩個刺眼的紅字。
會元。
我真的中了。
而且是第一名。
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將我淹冇。
我幾乎要暈過去。
接下來幾天,我像是活在夢裡。
曾經對我愛答不理的客棧老闆,如今一口一個“方老爺”。
曾經避之不及的同考學子,如今紛紛上門拜訪,稱兄道弟。
還有各路官員送來的請帖,堆成了小山。
我的人生,彷彿在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我成了整個京城炙手可熱的人物。
會試第一,隻待殿試之後,便可官袍加身,光宗耀祖。
我應付著各路人馬,心中卻始終記著一件事。
那個破廟。
那尊斷臂的神像。
我買了很多香燭元寶,還請了最好的匠人。
準備等到殿試之後,就立刻啟程,去還願。
去為他,重塑金身。
03
殿試在三日後。
金榜題名帶來的狂喜,漸漸平複。
我開始專心準備殿試的策問。
這天晚上,我喝了些酒。
是幾位新結交的同年,為我提前慶祝。
我有些醉了。
回到客棧,倒頭就睡。
然後,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冇有金碧輝煌的宮殿,也冇有繁華喧鬨的京城。
隻有一座破廟。
那座我曾經避雨的破廟。
廟裡很黑,很靜。
正中的那尊斷臂神像,靜靜地立著。
我走了進去,手裡彷彿還提著香燭。
我走到供桌前,將東西放下,準備跪拜。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低沉,沙啞,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彷彿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你來了。”
我猛地抬頭。
看見那尊石像,竟然動了。
他那佈滿灰塵的臉,轉向了我。
眼睛的位置,明明是石刻的,此刻卻像是有兩團幽光在燃燒。
我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
“你……你是誰?”
“你不是纔來拜過我嗎?”石像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腦子“嗡”的一聲。
是他。
是這尊神像在說話。
我心中的恐懼,瞬間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
神明……真的顯靈了。
我立刻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晚生方恒,叩見尊神!感謝尊神庇佑,晚生已高中會元!”
“晚生不日即將參加殿試,待一切塵埃落定,定會回來為您重塑金身!”
我激動得語無倫次。
然而,石像並冇有迴應我的激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那幽深的目光,讓我感覺渾身發冷。
廟裡的氣氛,也變得壓抑起來。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裡,冇有一絲一毫的喜悅。
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冰冷。
“你不該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