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間夜色漸薄,天邊魚肚白淡得幾不可察,距天明晝行尚有一個時辰,陸燼靠在廊柱上調息,紋力順著經脈緩緩流轉,將周身損耗的金光補全。鐵刀上的玉符泛著溫涼淡光,死死壓製著還魂鏡的詭力鎖定,而懸於古井上空的白玉佩,依舊裹著數十道戲魂殘魂,佩身“安”字微光搖曳,竟與天邊微光隱隱相和。
守夜紋五十米感知鋪展至極致,閣樓方向的銀光與黑氣始終凝而不動,屠班黑影怨魂似是陷入沉寂,可這份沉寂,卻比之前的鑼鼓嘶吼更讓人心悸——規則怪談的陷阱,從不會在明處久留,越是平靜,越藏著猝不及防的詭變。
陸燼指尖輕撫玉笛,笛身細密的戲文刻痕在微光下漸顯,竟是崑曲《長生殿》的唱詞,卻在“馬嵬坡下魂歸處”後戛然而止,缺了後續字句,而生角戲魂所言“戲台的線索”,想來便藏在這殘缺的唱詞裏。他正欲細辨,守夜紋突然微微震顫,感知中,戲院天井的方向,竟傳來了檀香燃燒的異響——那是規則三所言的定魂銅爐,檀香本應“不滅”,此刻卻似被無形之力掐斷,煙柱驟然消散。
陸燼心頭一凜,瞬間起身,《輕影步》掠向天井,剛轉過廊柱,便見銅爐旁立著一道矮小黑影,身著灰色短打,背對著他,正抬手捏著爐內的檀香,那支燃著的檀香竟在他指尖化作飛灰,而銅爐爐身的纏枝蓮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龜裂。
規則三:天井銅爐檀香不滅,勿熄爐火,勿碰爐身。
此人竟在破規!可陸燼的感知裏,這道黑影無半分陰詭氣息,反倒透著一絲生人般的溫熱,隻是周身被一層淡黑霧氣裹著,讓人看不清樣貌。更詭異的是,黑影破規的瞬間,戲院並未觸發詭罰,反而整座建築都輕輕震顫,廊間的戲文牌匾紛紛墜落,摔得粉碎,那些原本飄在戲台周圍的戲魂虛影,竟開始瘋狂亂竄,似是被一股無形之力驚擾。
“你是誰?”陸燼沉聲喝問,鐵刀橫握,金光凝於刀鋒,卻未貿然出手——這戲院自他踏入,便隻有他一個生人,此刻突然出現的黑影,絕非善類,且能觸規而不被罰,必然與百年前的真相、還魂鏡有著直接關聯。
矮小黑影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竟是個白發老嫗,她的臉一半覆著黑紗,另一半刻著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從眉骨延伸至下頜,眼中無半分神采,卻死死盯著陸燼手中的玉笛,聲音沙啞如破鑼:“昇平的笛,竟落於生人之手,倒是天意。”
老嫗抬手,指腹撫過龜裂的銅爐,爐身瞬間碎作齏粉,“定魂爐碎,戲魂無拘,今夜,便是還魂鏡吞魂的最好時機。”她說著,抬手一揮,那層裹著周身的淡黑霧氣突然散開,化作數道黑絲,朝著古井的方向射去,竟直取懸於上空的白玉佩——她的目標,是那些被玉佩安撫的戲魂殘魂!
“敢動冤魂,先問我手中刀!”
陸燼低喝,鐵刀劈出,金光裹著刀風,斬斷數道黑絲,玉符的淡光同時亮起,一道玉色屏障擋在玉佩前,黑絲撞在屏障上,瞬間消散。可老嫗卻笑了,笑聲淒厲,竟與醜角戲魂的嘶吼有幾分相似:“守夜紋的金光,純陽溫魂的玉,倒是塊好魂料,還魂鏡若吞了你,定能化作真身,重現百年前的昇平。”
話音落,老嫗突然抬手拍向自己的胸口,一口黑血噴在地上,那黑血竟在青石板上化作一道詭異的陣紋,陣紋亮起的瞬間,閣樓方向的銀光驟然暴漲,還魂鏡的詭力突破玉符的壓製,再次鎖定陸燼,而戲台的暗紅色幕布,竟在無風的情況下徹底掀開,台上擺著的八仙桌旁,竟憑空出現了數道戲魂虛影,身著生旦淨醜戲服,正朝著陸燼作揖,口中唱著殘缺的《長生殿》唱詞,正是玉笛上刻著的字句——
“馬嵬坡下魂歸處,昇平鏡裏再逢春……”
戲詞唱落的瞬間,陸燼的腦海裏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踏上戲台,坐在八仙桌旁,與那些戲魂一同唱戲——這是比鏡影更甚的蠱惑,是以規則為引,以戲文為媒,逼生人入戲,化戲魂。而老嫗佈下的陣紋,竟在不斷吸收戲魂的怨氣,陣紋每亮一分,還魂鏡的詭力便強一分,陸燼體表的金光,便黯淡一分。
更凶險的是,陸燼突然發現,自己的紋力竟在快速流失,並非被攻擊所耗,而是被腳下的青石板吸走——老嫗破了定魂爐的規則,竟引發了規則連鎖反應:一處規破,百規鬆動,原本的死禁開始反噬生人,守規者,竟也會被規則所傷!
這便是戲院規則怪談最致命的陷阱:規則並非保護,而是桎梏,詭物可借破規引發連鎖反應,讓守規者陷入“守規亦死,破規亦死”的絕境。
老嫗步步逼近,黑紗下的眼睛閃過一絲狠戾:“百年前,班主為保還魂鏡,引黑影屠班,我躲在灶房,被鏡光掃中,半麵臉毀,半魂成詭,守了這戲院百年,便是為了等一個純陽之魂,助還魂鏡圓滿,你來了,便別想走!”
百年真相的一角,突然揭開——竟是戲班班主引狼入室,為了還魂鏡的力量,犧牲了整個戲班!而這老嫗,竟是當年昇平戲院的廚娘,半人半詭,守鏡百年,既是還魂鏡的守護者,也是百年冤魂的始作俑者之一。
陸燼紋力流失加劇,金光愈發黯淡,玉符的屏障也開始微微晃動,古井旁的白玉佩被還魂鏡的詭力牽引,緩緩朝著閣樓的方向飄去,那些戲魂殘魂發出淒厲的嗚咽,似是即將被吸走。而戲台的戲魂,依舊唱著戲詞,蠱惑之力愈發強烈,陸燼的視線開始模糊,竟隱隱看到自己身著戲服,站在戲台中央。
“虛妄的戲,百年的怨,皆該散了!”
陸燼咬碎舌尖,血腥味讓心神瞬間清明,他抬手將玉笛狠狠擲向戲台,笛身的“昇平”二字亮起,竟與戲台的戲文產生共鳴,那些唱戲的戲魂瞬間僵住,蠱惑之力驟然減弱。同時,他將腰間僅存的一枚中階紋力恢複劑捏碎,溫熱的藥力瞬間湧入經脈,紋力暴漲,守夜紋的金光驟然亮起,竟在體表凝成一道金色戰鎧,將流失的紋力死死鎖住。
“規則連鎖又如何?半人半詭又如何?今日,我便破了這戲院的局,毀了這還魂鏡,渡了這百年冤魂!”
陸燼怒吼,鐵刀上的玉符與金光相融,化作一道數尺長的金色刀芒,他雙腳蹬地,身形躍起,朝著老嫗狠狠劈去,刀芒所過之處,黑絲盡斷,陣紋開裂,純陽之力灼燒著周圍的陰詭氣息,竟讓整座戲院都劇烈震顫。
老嫗沒想到陸燼竟能破了蠱惑,紋力暴漲,眼中閃過一絲驚懼,抬手化作一道黑爪,迎向刀芒,黑爪與金光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老嫗被震得連連後退,半張疤痕臉在金光下滋滋作響,發出痛苦的嘶吼。
可就在刀芒即將劈中老嫗的刹那,閣樓方向突然傳來一道冰冷的嘶吼,一道數丈高的黑影衝破閣樓門窗,朝著陸燼撲來,正是屠班的黑影怨魂,他周身的黑氣比醜角戲魂濃鬱十倍,手中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刀身裹著百年的血腥氣,直取陸燼後心。
前有老嫗,後有黑影怨魂,腹背受敵,而還魂鏡的銀光已將陸燼周身籠罩,紋力再次開始流失——曉前的這一場詭變,竟成了陸燼踏入戲院以來,最凶險的死局。
天邊的微光愈發清晰,距離天明晝行,僅剩半柱香時間。
守規,或是破局?
生,或是死?
皆在這半柱香的生死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