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葉舟穩穩懸停在【庶務堂】偏殿前的小廣場上。陸青岩與李潔剛躍下飛舟，便見長老趙權負手立於廊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陸青岩，最終落在他肩上沾染的幾點暗紅妖血上。
“回來了？”趙權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師父。”陸青岩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弟子與李師妹在【黑風穀】外圍清剿妖獸，幸不辱命。”
李潔也連忙跟著行禮，補充道：“趙長老，陸師兄身手極好，方纔還救了王景宣師兄他們......”
趙權抬手止住她的話頭，目光依舊鎖在陸青岩身上：“身手極好？鍊氣一層，能救下被數頭妖狼圍攻的王景宣？”
空氣陡然凝滯。李潔噤聲，不安地攥緊了衣角。
陸青岩心頭一凜，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一絲被質疑的委屈：“師父明鑒！弟子隻是僥倖...那妖狼已被王師兄他們消耗許久，弟子才瞅準機會偷襲其要害，實在當不得‘身手好’三字。”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後怕，“若非如此，弟子這點微末道行，怕是連靠近都不敢。”
陸青岩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功勞歸給王景宣等人的消耗，又點明自己是“偷襲”，更強調自身修為低微的“不敢”。趙權渾濁的老眼盯著他看了數息，似乎在分辨言語中的真偽。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僥倖也好，本事也罷。【黑風穀】深處有異動，掌門已下令徹底清剿殘餘妖獸。明日辰時，你隨執法隊一同入穀。”
“執法隊？”陸青岩愕然抬頭，眼中是真切的驚訝。執法隊最低也是鍊氣後期弟子帶隊，他一個“鍊氣一層”的雜役弟子混進去，豈非送死？
“師父，弟子修為淺薄，恐拖了執法隊的後腿......”
“哼！”趙權冷哼一聲，打斷了陸青岩的話，道：“讓你去，自有讓你去的道理。外圍歷練看不出真章，穀中險地，方顯本色。是龍是蟲，進去便知。”他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壓，“這是命令，也是歷練。去準備吧。”
說罷，趙權不再看他，轉身踱入偏殿，留下陸青岩和李潔呆立原地。
“陸......陸師兄......”李潔看著陸青岩凝重的側臉，擔憂地低喚了一聲。
陸青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疑慮與冷意，對李潔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無妨。師父有命，自當遵從。李師妹，我先回去了。”
告別李潔，陸青岩並未立刻回住處。他緩步走在通往雜物院弟子居所的石徑上，腦中飛速盤算。
“趙權此舉，絕非簡單的歷練！他氣血衰敗，道途無望，卻對自己這個新入門的‘低階弟子’異常關注，甚至不惜扔進執法隊的清剿任務中。這分明是試探，甚至是...借刀殺人！他想逼自己暴露真實修為？還是想看看自己身上是否真有什麼秘密？”
正思索間，一道清脆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帶著一絲玩味：
“趙權好大的威風啊，這是要把新來的寶貝疙瘩扔進狼窩裏試煉？”
陸青岩腳步一頓，循聲望去。隻見一株虯勁的古鬆旁，蘇晴兒斜倚著樹榦，一身【玄天峰】內門弟子的鵝黃衫裙，在暮色中格外顯眼，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蘇師姐。”陸青岩拱手，神色平靜。
蘇晴兒蓮步輕移，走到近前，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彷彿能穿透衣衫：“鍊氣一層？陸師弟，你這‘一層’的水分，怕是比【黑風穀】的霧氣還濃吧？”
陸青岩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師姐說笑了。師弟我資質愚鈍，確隻堪堪引氣入體。”
“哦？”蘇晴兒挑眉，蔥白的手指隨意地卷著垂落的一縷青絲，語氣慵懶卻暗藏鋒芒，“斬殺鍊氣七層的螳螂妖隻需一劍，擊潰妖狼群如砍瓜切菜......這等‘愚鈍’，我【玄天宗】自開宗立派以來，也怕是頭一份呢。”
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蠱惑：“陸青岩，你瞞得過趙權那老眼昏花的，瞞得過李潔那傻丫頭，卻瞞不過我。告訴我，你混進玄天宗，到底想幹什麼？莫非你是那魔教的棋子......還是另有所圖？”
陸青岩瞳孔微縮，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周身氣息雖極力壓製，卻仍有一絲冰冷的煞氣泄露出來。
他盯著蘇晴兒，一字一句道：“蘇師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師弟不知什麼魔教仙宗，更非什麼棋子。師弟隻是一身世淒苦的散修，隻想在【玄天宗】尋一處清凈地，安心修鍊而已。”
“清凈地？”蘇晴兒輕笑一聲，笑聲如銀鈴，在這暮色漸濃的小徑上卻顯得有些詭異，“【黑風穀】深處可不清凈。趙權讓你跟執法隊進去，擺明瞭沒安好心。憑你‘鍊氣一層’，十死無生。”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不過......若你肯乖乖地告訴我你的秘密，或許......師姐我能保你一命。”
陸青岩沉默片刻，忽地也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疏離和拒絕之意，道：“多謝師姐的好意，師弟心領。隻是師弟歷來行事，但求問心無愧。那【黑風穀】便是刀山火海，師弟也並不懼怕，闖一闖便是。至於秘密......”他微微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師弟除了長得有些帥氣，除此之外身無長物，無秘可言。”
蘇晴兒臉上的笑容淡去，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好一個問心無愧，好一個無秘可言。”她最終點了點頭，語氣不明，“既如此，祝陸師弟明日......武運昌隆。”說罷，不再停留，轉身飄然而去，黃衫很快消失在暮靄之中。
陸青岩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蘇晴兒......她到底知道多少？她的目的又是什麼？是敵是友？
“看來，黑風穀一行，已避無可避。”
趙權的逼迫，蘇晴兒的窺探，都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向陸青岩悄然收緊。陸青岩抬頭望向遠處被暮色籠罩、宛如巨獸匍匐的黑風穀輪廓，眼神逐漸變得冷硬。
“清剿麼......那就看看，這穀中藏的，究竟是妖，還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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