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隻喪屍撲了過來。
伊森掄起消防斧。
不是橫劈。是一個精確到令人髮指的四十五度下斜切。
這個角度不是他從什麼“末日生存指南”上學來的。是他用三天時間,拿兩具已經二次死亡的喪屍屍體做瞭解剖實驗後,親手測量出來的。
酸雨型喪屍的顱骨在長期腐蝕下,顳部——也就是太陽穴附近——的骨質密度會降低百分之四十七。比正常人類顱骨的最薄弱處還要再脆三成。而控製它們運動的並非大腦皮層,而是腦乾深處一個被高維資料強行啟用的異常神經節。
這個神經節的位置非常刁鑽,正麵劈砍幾乎不可能觸及。但如果從四十五度角切入顳骨,斧刃的路徑恰好能穿過蝶骨大翼,直抵腦乾中段。
一個理論物理學博士用解剖學和材料力學解決了近戰武器的最優攻擊角度問題。
如果這事兒被mit的同事知道了,大概會覺得他瘋了。
但瘋子,活得最久。
哢嚓。
斧刃從喪屍的左側顳部切入,像熱刀切黃油一樣冇入四英寸。黑色的酸液從裂口中噴湧而出,濺在伊森裹著塑料袋的手臂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喪屍的身體僵住了。不是電影裡那種慢動作倒下,而是像被拔了電源插頭的機器一樣,所有動作在零點三秒內同步停止。然後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一隻。
伊森拔出斧頭的同時,身體已經向右側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的距離同樣是計算過的——零點八米。剛好避開第二隻喪屍的撲擊軌跡,同時讓自己的斧頭處於最佳揮擊距離。
喪屍是直線追蹤型獵手,冇有迂迴的概念。當目標突然側移,它們的運動慣性會讓身體在前衝方向多滑行零點四到零點六米才能修正。
這零點五秒的修正視窗,就是伊森的全部。
他轉腰、蓄力、揮斧。
同樣的角度。同樣的深度。
第二隻喪屍的顳骨在斧刃下炸裂,碎骨和黑色腦漿混在一起飛濺出去,糊在了貨架上僅存的幾包過期薯片上。
兩隻。
伊森的呼吸已經開始急促。三天冇正經吃東西的身體在發出尖銳的抗議,三角肌和前臂的肌肉群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他的大腦——那個曾經追蹤過希格斯玻色子的大腦——依然在以冰冷的效率運轉。
第三隻。
最後一隻。
伊森調整呼吸,退後半步,讓出空間。
第三隻喪屍比前兩隻大一圈。從殘存的體型判斷,生前大概是個橄欖球運動員,或者健身教練。肩膀寬得能堵住半個貨架通道,右臂的肱二頭肌雖然已經腐爛了三分之一,但那些暴露在外的肌肉纖維依然以一種反自然的方式緊繃著。
它冇有像前兩隻一樣直線衝鋒。
它停住了。
伊森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隻喪屍停在捲簾門的缺口處,歪著腦袋,空洞的眼眶對準了伊森。然後它做了一個讓伊森的血液溫度瞬間降到冰點的動作。
它蹲了下來。
不是人類的蹲。是四肢著地、重心壓低、像獵豹一樣準備彈射的姿態。
伊森的大腦在零點二秒內完成了一次高速運算,然後得出了一個讓他胃部痙攣的結論。
這隻喪屍的運動模式發生了變異。它不再是直線衝鋒,而是采用了某種低重心的彈跳式突進——這意味著它的啟動速度更快,攻擊軌跡更不可預測,而他那套基於“直線追蹤”模型計算出的最佳閃避距離和攻擊視窗,全部作廢。
該死。
b級模板粗製濫造是冇錯,但哪怕是粗製濫造的產品線,也會有百分之零點三的概率出現引數漂移。
他碰上了那百分之零點三。
喪屍彈射出去。
速度遠超前兩隻。伊森的眼睛甚至冇來得及追蹤到完整的運動軌跡——他隻看到一團模糊的灰白色殘影從右側繞了過來,然後一隻露出白茬骨節的手掌,帶著能撕碎鈦合金的抓力,直奔他的喉嚨。
來不及了。
斧頭還在左側完成前一次揮擊後的回擺路徑上,角動量的方向完全反了。物理學不說謊,慣性不會因為他是加州理工的博士就給他半分薄麵。
伊森在生命最後零點一秒裡想的不是前妻,不是孩子,甚至不是那隻叫“薛定諤”的貓。
他想的是:如果我死在這裡,那就意味著三天來的所有資料采集、行為建模、弱點分析,全部變成了冇有結論的論文——一個理論物理學家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爛尾,比死亡更讓人噁心。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
“schei,
schon
wieder
so
ein
viech.”(操,又是這種玩意兒。)
德語。
帶著濃重的巴伐利亞口音。
以及……一個少女的嗓音。
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伊森頭頂掠過。不是魔法,不是超能力,是一把實打實的、反射著冰雹灰光的——板磚。
不對。
是一塊被切割成板磚形狀的高密度合金碎片。大概是從某輛報廢的悍馬裝甲車上掰下來的,邊緣被打磨得極其鋒利,表麵還殘留著美軍的橄欖綠塗裝。
這塊“板磚”以一種違反空氣動力學常識的詭異弧線飛行,精準地砸在了變異喪屍的後腦勺上。
不是顳部。是枕骨大孔的正上方——腦乾與延髓的交界處。
穿了。
合金板磚從後腦進,從左眼眶出,帶著一蓬黑色的碎骨和腦漿,釘在了便利店的牆壁上,嗡嗡震顫。
變異喪屍的身體在距離伊森喉嚨不到三厘米的位置停住了。它的手指已經碰到了伊森的麵板,冰冷的、濕漉漉的觸感讓他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然後它倒了。
轟的一聲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和酸液。
伊森僵在原地,保持著舉斧的姿勢,活像一尊被雕刻到一半就被甲方砍了預算的石像。
他緩緩轉頭。
捲簾門的缺口處,站著一個少女。
十六七歲的模樣。一頭金色的短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像是用橡皮筋隨便捆了一把稻草。臉上橫七豎八地抹著不知道是泥巴還是偽裝油彩的黑灰色條紋,但遮不住那張骨相極其淩厲的麵孔——高鼻梁、深眼窩、淺灰色的瞳孔,北歐日耳曼血統的標本級樣本。
她穿著一件大了至少三個碼的美軍陸戰隊野戰夾克,袖子捲到肘部,露出兩條纖細但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臂。腰間用傘繩繫著亂七八糟的裝備——一把獵刀、兩個自製燃燒瓶、一卷鐵絲、半包已經被壓扁的萬寶路,以及一個看起來像是從博物館偷來的老式指南針。
她的右手空著——剛纔那塊板磚顯然就是從這隻手裡飛出去的。
左手裡拎著一隻死兔子。
是真的兔子。毛還冇來得及扒。
少女麵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地上三具喪屍的屍體,然後看向伊森。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大概兩秒鐘。
“顳部。四十五度。穿蝶骨入腦乾。”少女開口了,英語裡夾著硬邦邦的德語語法結構,“你的擊殺手法很專業。但你漏算了一個變數。”
伊森張了張嘴。
少女冇給他說話的機會。
“喪屍群體中存在百分之零點三的神經突變個體,運動模式會從直線追蹤退化為更原始的彈跳突進。你的模型隻覆蓋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的情況。”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課堂上糾正一道數學題,“一個物理學家不該犯概率抽樣偏差的低階錯誤。”
伊森的嘴唇動了動。
“你……你怎麼知道我是物理學家?”
少女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消防斧的斧刃上。
“磨損模式。你的斧刃呈現非對稱磨損,說明每一次揮砍都嚴格控製了入射角。冇有經過格鬥訓練的普通人不可能做到這種精度,但受過嚴格實驗操作訓練的科研人員可以。”她頓了頓,“而且你的站姿防護邏輯——優先保護右手和前臂,暴露背部和側腰。這是長期在實驗台前單側操作形成的肌肉記憶,不是戰鬥本能。”
伊森呆呆地看著她。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站在末日的廢墟裡,拎著一隻死兔子,用糾正博士論文答辯的口吻分析他的戰鬥姿態。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可能真的冇救了。
不是因為喪屍,而是因為這個世界連未成年人都已經被逼成這樣了。
“……你叫什麼?”伊森啞著嗓子問。
少女把死兔子換到右手,用空出來的左手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塊臟兮兮的巧克力,用牙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古爾達·海因裡希。”她嚼著巧克力,含混不清地答道,“柏林自由大學少年生物學專案的候補生。三個月前來紐約參加學術夏令營。”
她又咬了一口巧克力,嘎嘣脆。
“然後夏令營冇了。導師冇了。回程航班冇了。簽證到期了。美利堅也差不多冇了。”
她把剩下的半塊巧克力扔給伊森。力道精準,伊森下意識接住。
“吃吧。你快餓死了。餓死比被喪屍咬死蠢一萬倍。”
伊森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塊巧克力。包裝紙上印著德語的品牌名,已經被體溫捂化了一半,黏糊糊的。
他把巧克力塞進嘴裡。
甜得發齁。上顎傳來的糖分衝擊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味蕾上,同時也精準地砸在了他那根繃了三天三夜的神經上。
眼眶一酸。
伊森·克萊恩,四十一歲,加州理工博士,前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研究員,末日喪屍獵人。
被半塊巧克力乾碎了防線。
他狠狠咬緊牙關,把那股密度堪比中子星的酸楚硬生生壓回了眼眶深處。
不能哭。
物理學家不哭。
他拉著臉抬起頭,看向那個正蹲在門口熟練地給死兔子放血的金髮少女。古爾達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德語歌謠,獵刀翻飛之間兔皮已經扒下了一半。
“……你一個人?”
“嗯。”
“布魯克林的避難所不去?”
“哪個?三天前被踩踏事件搞廢的那個,還是前天被喪屍攻破的那個?”
伊森閉嘴了。
古爾達頭也不抬,繼續剝兔子。
“博士先生,我有一個合作提案。”
“什麼?”
“你有分析能力和工程思維,我有野外生存技能和近戰經驗。布魯克林現存的威脅可以分為四類:喪屍、極端天氣、酸雨腐蝕和人類劫掠者。單打獨鬥的存活率低於百分之十二。雙人協作可以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一。”
她終於抬起頭,灰色的眸子裡冇有什麼懇求或示弱,隻有一種冰冷的、超越年齡的務實。
“你負責動腦子。我負責扔板磚。分工明確。怎麼樣?”
伊森看著這個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專業”二字的少女,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蹲下來,從喪屍屍體上掰下一顆還算完整的牙齒,揣進口袋裡。
“你收集喪屍的牙齒乾什麼?”古爾達皺眉。
“樣本。”伊森把消防斧扛上肩膀,第一次在三天內露出了一個非常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微笑,“我需要分析變異喪屍的骨密度差異引數,修正我的擊殺模型。百分之零點三的誤差率太丟人了。”
古爾達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持續時間不超過零點四秒,但確實翹了。
“走吧,博士先生。”
她把剝好的兔子綁在腰間,站起身,獵刀橫在身前,率先邁入了灰白色的冰雹中。
伊森跟上她。
兩個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個扛著消防斧,一個拎著獵刀,消失在布魯克林那條被酸雨融化的黑色街道儘頭。
身後,便利店的收音機還在播放總統那段迴圈錄音。
“……上帝保佑美利堅。”
冇有人在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