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雪花點還在滋滋作響,像極了老舊電視機接收不到訊號時的盲音。
地下實驗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冷卻泵還在發出沉悶的轟鳴。
朱大常癱軟在地上,渾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他那雙綠豆眼裡寫滿了源自基因深處的恐懼,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哀嚎:“老……老闆……咱們剛纔……是不是偷窺了老天爺?”
那是造物主。
是寫下他們命運,規定他們生死,甚至決定他們今天穿什麼內褲的“神”。
剛纔那一瞬間的對視,對於土著角色來說,無異於直視不可名狀的深淵。
“老天爺?”
墨塵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指,輕輕搓了搓指腹,彷彿那裡還殘留著觸碰神明眉心的觸感。他轉過身,臉上冇有半點恐懼,反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那笑容冷得像是在看一份即將破產的財報。
“大常,你見過會被嚇得打翻爆米花的老天爺嗎?”
朱大常愣住了,鼻涕泡掛在嘴邊,顯得滑稽又可笑。
“那是……嚇的?”
“不僅是嚇的,還是心虛。”墨塵走到操作檯前,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仰頭一飲而儘,“如果她真的全知全能,剛纔那一瞬間,我們就該被一道雷劈成焦炭,或者直接被橡皮擦從這張紙上抹去。但我們還活著。”
他攤開雙手,展示著完好無損的自己。
“神也會流血,神也會害怕。隻要她會流血,那她就不是神,隻是一個更強大的……獵物。”
哢嚓!
一聲脆響打破了空氣中的凝重。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姬如煙死死盯著那塊漆黑的螢幕。她手中那枚象征著大虞皇權、傳承了千年的血玉扳指,此刻已經化作了齏粉。鮮紅的血液順著她白皙如玉的手掌滴落,在地板上濺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朕的半生……”
女帝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九幽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慵懶嫵媚的鳳眸中,此刻隻剩下滔天的戾氣與破碎的瘋狂。
朕在深宮中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甚至不惜把自己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她每說一句,周身的帝威就暴漲一分,周圍的強化玻璃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這一切,在那個人眼裡,隻是為了騙取打賞的……劇情?隻是她吃著爆米花時,隨手寫下的……餘興節目?”
轟!
恐怖的地仙境威壓徹底爆發,實驗室內的燈光瘋狂閃爍。
“不可饒恕。”
姬如煙猛地揮袖,一道淩厲的罡風將麵前的合金桌案斬成兩段。她轉過身,看向墨塵,眼中冇有了往日的算計與拉扯,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墨塵,朕不管她是神還是鬼。朕要活剮了她。你要多少錢,朕給。你要多少命,朕填。”
墨塵看著處於暴走邊緣的女帝,並冇有出言安撫,隻是冷靜地點了點頭:“這筆訂單,我接了。”
“不過,在動手之前,我們需要先搞清楚,為什麼我們的‘神’變弱了。”
一直埋頭在資料堆裡的楚軒轅突然開口。他推開擋在麵前的廢墟,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上倒映著密密麻麻的波形圖。
“根據剛纔捕捉到的資料流分析,對方的‘許可權’正在斷崖式下跌。”
楚軒轅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如飛,調出一張對比圖。
“原本,這個世界是圍繞著‘陸萬鈞’這個主角運轉的。那是典型的‘修仙資本主義後宮爽文’邏輯。但現在……”他指著大虞疆域上那一片片閃爍的紅光,“我們的‘紅色工業化’,還有炎烈的‘蟲族吞噬’,徹底改寫了世界的底層程式碼。”
“簡單來說,這本小說原本是《霸道金毛仙帝愛上我》,現在被我們硬生生改成了《重工科幻:克蘇魯的崛起》。”
楚軒轅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科學家的笑意。
“型別變了,設定衝突了。現在的‘蘇蘇冇吃藥’,就像是一個拿著古早言情劇本,試圖指揮星際戰爭的導演。她的指令不僅延遲高,而且全是bug。她想降下天罰,但天道係統提示她‘該操作不符合當前世界觀邏輯’。”
“也就是說……”朱大常嚥了口唾沫,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她現在就是個光桿司令?”
“不,準確地說,是一個即將失去控股權的創始人。”
墨塵接過話頭,從懷裡掏出那把金算盤,劈裡啪啦地撥動了幾下。清脆的算珠聲在實驗室裡迴盪,聽起來像是在為舊神敲響喪鐘。
“把世界看作一家上市公司。阿月是創始人,擁有原始股。但因為經營不善,劇情崩壞,導致公司資產(世界觀)被我們這些‘職業經理人’(主角團)和‘野蠻人’(炎烈)稀釋並控製了。”
墨塵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現在,她手裡唯一的底牌,就是利用僅剩的管理員許可權,給陸萬鈞那個‘老員工’瘋狂發年終獎,企圖通過暴力裁員來奪回控製權。”
“這在商業上叫什麼?”姬如煙冷冷問道。
“這叫——惡意收購。”
墨塵猛地將算盤拍在桌上,震起一片灰塵。
“既然老闆不行,那就換個老闆。既然天道不公,那就換個天道。”
實驗室裡的氣氛變了。
原本的恐懼與壓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誕卻狂熱的亢奮。那是賭徒看到了翻盤的希望,是奴隸看到了鎖鏈的裂痕。
“老闆!”朱大常從地上跳起來,拍著屁股上的灰,一臉諂媚地湊過來,“既然她都要破產了,那極樂天是不是算不良資產?咱們能不能去……嘿嘿,抄家?”
“不僅要抄家,還要清算。”
墨塵走到巨大的全息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閃爍著金光的座標上——極樂天宮。
“那裡是她在這個世界的‘安全屋’,也是她最後的訊號基站。隻要摧毀那裡,切斷她與這個世界的聯絡,她就會徹底失去對我們的控製。”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傳我命令。”
“大虞進入‘終極清算階段’。”
“所有生產線全功率運轉,把庫存的每一塊靈石都給我做成炸彈。
“是!”朱大常興奮地吼道,轉身衝向通訊台,那矯健的身姿完全不像個兩百斤的胖子。
……
天樞城外,赤色的蒸汽遮蔽了天空。
無數台經過魔改的“東方紅”重型機甲引擎轟鳴,噴吐出的靈力尾焰將大地炙烤得龜裂。每一台機甲的肩頭,都扛著足以轟碎山嶽的重炮,炮口上用紅油漆刷著“真理”二字。
在它們身後,是數以萬計身穿外骨骼裝甲的築基期修士。他們曾經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是為了一塊下品靈石卑躬屈膝的散修。如今,他們眼中燃燒著同樣的火焰——那是對舊秩序的仇恨,對新世界的渴望。
姬如煙一身戎裝,站在皇宮最高的城樓之上。
狂風捲起她猩紅的披風,獵獵作響。在她身後,大虞的國運金龍已經徹底蛻變。那是一條由鋼鐵與蒸汽構成的紅色巨龍,它盤踞在雲端,雙目如電,發出的不再是龍吟,而是汽笛的轟鳴。
“陛下,大軍集結完畢。”
楚軒轅駕駛著那台名為“刑天”的特製機甲,降落在城樓旁。機甲的胸口敞開,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儀錶盤和那個瘋狂的駕駛員。
“目標:極樂天宮。預計接觸時間:三個時辰後。”
墨塵站在姬如煙身側,手裡依舊拿著那個算盤。他眺望著遠方天際線處那隱約可見的金光,那是極樂天宮的方向,也是這個世界最後的舊神堡壘。
“走吧。”
墨塵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邀請同伴去赴一場晚宴。
“去告訴那位高高在上的作者大人。”
“她的筆,斷了。”
姬如煙拔出腰間的長劍,劍鋒直指蒼穹。
“全軍出擊!”
轟隆隆——!
鋼鐵洪流啟動,大地在履帶下顫抖。紅色的旌旗如同一片燃燒的海洋,向著世界的儘頭席捲而去。
而在那片海洋的最前方,三個身影並肩而立。
他們要去跨越那道不可逾越的歎息之牆。
他們要去獵殺那個創造了他們、又玩弄了他們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