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城,現在又名垃圾場了
距離“極樂元宇宙”公測,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捲起街道上乾硬的排泄物和腐爛的生活垃圾,劈裡啪啦地砸在墨塵厚重的防化服麵罩上。空氣裡那股味兒,就像是把一噸劣質香水倒進了化糞池,甜膩中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
墨塵手裡捏著根測試棒,像避地雷一樣繞開地上一灘不明黃水。
路邊,一個瘦得脫了相的女人正跪在地上,懷裡死死抱著一隻癩皮狗,表情虔誠得像是在朝拜真神。她顫巍巍地將手裡最後一塊發黴的餅子掰碎,餵給那隻狗。
而在她身後,她那隻有三四歲的親兒子,餓得肚子像個充氣的皮球,正趴在地上啃凍硬的泥土。
“娘……餓……”孩子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滾!掃把星!”女人猛地回頭,眼珠子裡全是血絲,哪還有半點母愛,隻有看怪物的驚恐和厭惡,“彆擋著老孃供養‘吞天神獸’!神獸吃飽了,我就能飛昇上界,做那九天玄女!”
在她的視網膜裡——也就是那個粉色的元宇宙介麵中,這隻癩皮狗是一頭金光閃閃的上古麒麟,而她的親兒子,則是一團渾身冒黑氣、阻礙她證道的“心魔”。
墨塵隔著麵罩,冷眼看著這一幕。
他冇動。昨天他試過救一個同樣的孩子,結果被那小崽子一口咬在手腕上,嘴裡還嚷嚷著“莫挨老子,老子是魔童降世,命由我不由天”。
“冇救了。”墨塵的聲音在麵罩裡顯得有些發悶,“這哪是通貨膨脹,這是物種退化。達爾文來了都得把棺材板掀了。”
……
**攝政王府,地下指揮室。**
這裡是天樞城唯一還冇被那股甜腥味攻陷的淨土。
墨塵一把扯下防化服,露出一張鬍子拉碴的臉,眼窩深得能養魚。他衝到辦公桌前,抓起那本厚得像磚頭的資產負債表,嘩啦啦地翻著,越翻手越抖。
“零!還是零!全是零!”
“啪”的一聲,賬本被狠狠摔在地上。墨塵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哀嚎:“農業歸零,工業歸零,服務業直接崩盤!整個大虞現在的gdp,還不如我鞋底沾的那塊泥值錢!”
“老闆,淡定。”角落裡,朱大常正蹲在地上啃一根過期的火腿腸,含糊不清地勸道,“雖然冇錢,但咱們還有地皮和城池啊,這都是固定資產……”
“你懂個屁的資產!”墨塵指著牆上的監控螢幕,上麵全是躺在垃圾堆裡傻笑的百姓,“陸萬鈞那個王八蛋,他發的‘極樂幣’現在是唯一的硬通貨!百姓燃燒生命力產出的‘極樂資料流’,全進了他的腰包!我們在給敵人當免費的充電寶!”
“而且……”墨塵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塊極品靈石。
這玩意兒以前能讓宗門打破頭,現在黯淡得像塊破玻璃。
“剛纔我想拿這塊靈石雇人掃大街。”墨塵慘笑一聲,“結果被那乞丐當垃圾扔回來了。在他們眼裡,這東西還不如元宇宙裡的一坨‘虛擬黃金’值錢。”
“當貨幣失去信用,它就是廢紙。當現實失去吸引力,它就是地獄。”
一直沉默的楚軒轅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冰冷的藍光。他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跳動著詭異的腦波圖。
“老墨,彆算賬了。現在的問題比破產嚴重得多。”楚軒轅轉過身,指著螢幕上的一張大腦掃描圖,“陸萬鈞的演演算法,不光是給多巴胺,他在重寫每個人的‘底層敘事邏輯’。”
“說人話。”墨塵皺眉。
“意思就是,在元宇宙的劇本裡,人人都是龍傲天。”楚軒轅的聲音冷得像機器,“係統根據潛意識**,給每個人定製劇本。你是天命之子,周圍的人就是npc。父母、配偶、鄰居,在他們眼裡會被係統自動替換成‘反派’。”
楚軒轅調出一組監控。
畫麵中,一對夫妻正在街頭互毆。
丈夫揮舞著木棍,把妻子往死裡打,嘴裡狂吼:“妖女!竟敢壞我道心!今日我就要殺妻證道!”
而在妻子的視角裡(經係統模擬還原),丈夫是一頭青麵獠牙的惡鬼,正要搶她的“極品駐顏丹”。
“這就是‘資訊繭房’的終極形態。”楚軒轅冷冷道,“社會關係鏈崩斷,人類變成孤島。在他們的認知裡,除了自己,全員皆敵。這是大型pvp現場。”
“這還玩個蛋?”墨塵一屁股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這比核彈狠多了。核彈隻sharen,這玩意兒誅心。”
“不,還有機會。”
一道冰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姬如煙身著黑金鳳袍,大步走進指揮室。雖然瘦了一圈,但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帝王氣場還在。
“隻要是人,就得吃飯。”姬如煙眼神如刀,“生物本能是演演算法改不了的。墨塵,開倉放糧。”
“放糧?”墨塵愣了一下,“國庫裡的老鼠都餓得連夜買站票跑了,哪還有糧?”
“用d區的戰略儲備。”姬如煙不容置疑,“煮粥。放肉。放那種油水最大的午餐肉。我就不信,虛擬的魅魔能比一口熱乎肉更頂餓。”
墨塵咬了咬牙,那股奸商的狠勁又上來了。
“行!死馬當活馬醫!大常,把咱們壓箱底的‘d區嚴選’午餐肉全搬出來!今天老子要搞一場‘美食誘惑’,跟元宇宙搶使用者!”
……
**半個時辰後,朱雀大街。**
一口直徑五米的大鍋架了起來。滾燙的肉粥在鍋裡翻滾,大塊的午餐肉和皮蛋在湯汁裡沉浮,濃鬱的肉香藉著寒風,瞬間蓋過了那股腐爛的甜腥味。
“開飯了!免費的!不要錢!”
朱大常拿著大勺,敲得鐵鍋震天響,“d區特供!吃了長生不老,不吃後悔一輩子!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香氣是有穿透力的。
那些原本躺在地上、沉浸在元宇宙裡修仙的“屍體”們,鼻子微微抽動。生物最原始的饑餓感,終於突破了演演算法的封鎖,傳到了大腦皮層。
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嚥了口唾沫,眼裡的粉色光芒稍微黯淡了一些。
他一步步挪到粥棚前,眼珠子死死盯著鍋裡的肉。
“有戲!”躲在暗處的墨塵握緊了拳頭,“吃啊!快吃!隻要吃了第一口,你就知道現實比虛擬香!”
乞丐伸出顫抖的手,接過朱大常遞來的一碗冒尖的肉粥。
熱氣騰騰,肉香撲鼻。
乞丐端著碗,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成了!”墨塵心中狂喜。
然而,下一秒,讓所有人三觀炸裂的一幕發生了。
“啪!”
乞丐猛地將手裡的碗狠狠摔在地上!
滾燙的肉粥濺了一地,那塊誘人的午餐肉沾滿了泥土。
“毒藥!這是毒藥!”
乞丐指著朱大常,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聲音裡充滿了恐懼與憤怒,“你們想害我!你們想用這碗‘孟婆湯’,讓我忘記我在仙界的妃子!你們想毀了我的道果!”
“叮!”
在乞丐的視野裡,那碗香噴噴的肉粥,被係統標註為【劇毒·遺忘之水】,而朱大常則是一個滿臉橫肉、試圖阻礙他飛昇的“守關魔將”。
“打死他!打死這個魔頭!”
乞丐的尖叫聲就像是發出了集結號。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百姓,瞬間被“仇恨機製”啟用。在他們的劇本裡,此時此刻,正是“眾神歸位、斬妖除魔”的高光時刻。
“殺啊!為了我的九天玄女!”
“為了我的極品裝備!”
“為了我的榜一大哥!”
無數塊石頭、爛泥、甚至凍硬的糞便,像雨點一樣砸向粥棚。
朱大常被一塊石頭砸中額頭,鮮血直流,整個人都懵了:“老闆!這劇本不對啊!他們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墨塵看著這一幕,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輸了。
在絕對的“多巴胺閉環”麵前,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就是個笑話。對於一個癮君子來說,斷絕毒品比死更可怕。
“夠了!”
一聲嬌喝,如同鳳鳴九天,瞬間壓過了嘈雜的叫罵聲。
姬如煙從暗處走出,一步步走上高台。
她冇有用擴音器,而是直接釋放了體內的皇道龍氣。紫金色的光芒在她身後凝聚成一尊巨大的女帝法相,恐怖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條大街。
“跪下!”
姬如煙鳳目含煞,聲音冰冷如鐵,“朕乃大虞女帝!爾等子民,見君不跪,意欲造反嗎?!”
這一招,過去無往不利。
皇權的威嚴,是刻在這些百姓骨子裡的思想鋼印。
然而,今天,鋼印碎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
但緊接著,爆發出的不是求饒聲,而是更加瘋狂的嘲笑與謾罵。
一個隻有練氣期的黃毛混混,手裡拿著一根斷裂的木棍,指著姬如煙,臉上露出了那種“終於等到關底boss”的狂熱表情。
“哈哈哈!老妖婆!你終於現身了!”
混混大笑著,眼神迷離而瘋狂,“係統提示果然冇錯!你就是那個竊取國運、阻礙我成為‘萬古第一仙帝’的終極反派!”
在混混的視野裡,姬如煙那威嚴的女帝法相,被係統實時渲染成了一個青麵獠牙、渾身流膿的“滅世妖後”,頭頂上還頂著一個鮮紅的血條和【lv.999
世界boss】的標簽。
“兄弟們!爆裝備的時候到了!”
混混大吼一聲,撿起地上的一塊板磚,擺出一個自以為帥氣的投擲姿勢。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今日,我蕭火火便要逆天改命,斬了你這妖後!”
呼——!
板磚呼嘯而過。
姬如煙愣住了。
她不是躲不開,而是不敢相信。
在這個混混的眼裡,她看不到一絲一毫對皇權的敬畏,隻有那種玩家麵對boss時的貪婪與殺意。
“砰!”
板磚砸在姬如煙的護體罡氣上,粉碎成灰。
但這一下,卻像是砸在了她的心上,把那份帝王的尊嚴砸得粉碎。
緊接著,更多的石頭、爛菜葉、臭雞蛋,鋪天蓋地地飛來。
“組隊刷boss啊!”
“神器是我的!”
“首殺!我要拿全服首殺!”
百姓們瘋了。他們在元宇宙的蠱惑下,將現實中的女帝,當成了他們成神路上的墊腳石。
姬如煙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那一張張扭曲、貪婪、狂熱的臉,身體微微顫抖。
她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皇權,是建立在共識之上的。當所有人都認為你是皇帝時,你纔是皇帝。
而當所有人都認為你是boss時……
你就是個待宰的怪物,是行走的經驗包。
“撤。”
楚軒轅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冷靜得近乎殘酷,“如煙,撤退。現在的你,在他們眼裡不是統治者,是掉落列表。”
姬如煙死死咬著嘴唇,鮮血滲出。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群已經徹底淪為“資料喪屍”的子民,猛地一揮衣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身後,傳來了百姓們勝利的歡呼聲。
“贏了!妖後跑了!”
“我守護了世界!”
“係統!我的獎勵呢?!”
……
回到地下指揮室,姬如煙一言不發,徑直走到角落,背對著眾人。
墨塵看著她顫抖的肩膀,想去安慰,卻被楚軒轅攔住了。
“讓她靜靜。”楚軒轅推了推眼鏡,“信仰崩塌是重塑世界觀的第一步。”
“那現在怎麼辦?”墨塵煩躁地抓著頭髮,把髮型抓成了雞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