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皇都，天樞城。
長公主府坐落在皇城中軸線的東側，琉璃瓦上積著薄雪，簷下的風鈴在寒風中發出清脆的碎響。書房內，地龍燒得正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龍腦香。
九公主姬如煙慵懶地靠在紫檀木鋪就的軟榻上，纖細的手指正翻閱著一份剛剛送達的密報。她身穿一襲素淨的月白宮裝，眉眼如畫，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冽。作為皇室這一代最傑出的謀略家，她習慣了在無數雜亂的情報中尋找蛛絲馬跡，像個耐心的獵人。
但此刻，這位素以此城府深沉著稱的長公主，嘴角卻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
“噗嗤。”
這一聲輕笑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跪在下首的黑衣衛統領影三渾身一僵，頭埋得更低了。他跟了殿下十年，見過她殺伐果斷，見過她冷若冰霜，唯獨冇見過她看情報看得笑出聲來。
“有點意思。”姬如煙坐直了身子，手中的那疊紙被她抖得嘩嘩作響，“這份《D區非線性資產重組報告》，是誰寫的？”
“回殿下，是D-9礦區的一名服刑人員，編號9527，名為墨塵。”影三沉聲回答，“據朱大常那個蠢貨說，這是他的‘特彆財務顧問’。”
“財務顧問？”姬如煙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把貪汙說成‘利潤沉澱’，把私賣礦產叫‘去庫存化’，把壓榨殘疾犯人包裝成‘溫暖礦坑關愛基金’……這哪裡是財務顧問，這分明是個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魔鬼。”
她將報告扔在桌案上，指尖輕輕敲擊著那行“關於靈能熵增與殘障人士再就業”的標題。
“影三，你覺得這份報告荒謬嗎？”
“屬下……屬下覺得簡直是滿紙荒唐言！那是對皇朝律法的公然踐踏！”影三憤憤不平，“若非稅務司那幫人被這一套說辭繞暈了，朱大常那顆豬頭早就掛在城門上了。”
“膚淺。”
姬如煙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原本戲謔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你隻看到了他在洗白貪汙，本宮看到的，卻是驚人的動員能力和資源整合術。”
她站起身，走到懸掛在牆壁上的巨幅皇朝疆域圖前，目光深邃。
“D區是什麼地方？那是人間煉獄。暴動、死亡、混亂是那裡的常態。可這個墨塵，僅用一份報告，幾句說辭，就把一群原本隻能等死的殘廢變成了高效的勞動力，把必死的虧空變成了朝廷撥款的重點專案。”
“他冇有動用一兵一卒，僅僅是改變了‘名目’和‘規則’，就讓黑衣衛的刀舉起來又放下，甚至還得對他感恩戴德。”
姬如煙轉過身，聲音低沉：“這不是小聰明，這是大智慧。如果這套‘管理學’用在軍隊裡呢？用在戶部呢？甚至……用在治國上呢？”
影三背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冇想那麼深，但經殿下一點撥，那個在報告裡滿嘴跑火車的囚犯形象，突然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不過，僅憑這個，還不足以讓本宮動心。”姬如煙話鋒一轉，從袖中抽出另外兩份來自邊境的急報，隨手扔在影三麵前。
“念。”
影三雙手顫抖地捧起第一份密函，那是來自北境暗哨的加急件。
“北境境外黑風嶺異動……萬獸宗飛舟殘骸遍地，金丹長老劉長風失蹤。據目擊者稱，妖族內部似乎出現了一個名為‘赤色黎明’的新組織，打出的旗號是……‘工農聯合，推翻暴政’？其首領疑似一名人族修士，正在對妖族進行……掃盲教育？”
影三念得磕磕絆絆，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是在聽天書。妖族？掃盲？還要推翻暴政？這群茹毛飲血的畜生什麼時候學會喊口號了？
“再念第二份。”姬如煙麵無表情。
“西麵合歡聯盟駐地……渡劫期老祖雷雲，魂燈忽明忽暗，呈現大凶之兆。據探子回報，雷雲老祖最後出現的地點是境外的斷魂嶺，之後便如同人間蒸發。現場留有恐怖的戰鬥痕跡，似乎是……純粹的肉身力量造成的破壞。”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渡劫期老祖失蹤，這在修仙界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姬如煙走到地圖前，伸出纖細的手指，在“黑風嶺”、“斷魂嶺”和“D區監獄”三個位置上分彆畫了個圈。
“北麵，妖族有了綱領，不再是一盤散沙，這是思想的覺醒。”
“西麵，合歡聯盟折損了最高戰力，大皇兄引以為傲的外部強援成了冇牙的老虎，這是力量的失衡。”
“而在這裡……”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D區的位置上，“在皇朝的腹地，出現了一個能把死人說活、把黑賬洗白的鬼才。”
姬如煙猛地回過頭，眼眸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影三，你不覺得這一切太巧了嗎？”
“殿下的意思是……”
“大皇兄勾結合歡聯盟，意圖染指皇位，這早已不是秘密。但他最大的依仗就是雷雲老祖。如今雷雲生死不知，合歡聯盟必然人人自危，大皇兄在朝堂上的腰桿子就要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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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如煙冷笑一聲，隨手摺斷了案瓶中的一枝紅梅。
“天要變了。亂世將至，妖魔橫行，而我們那位高坐在龍椅上的父皇，還在沉迷長生丹藥。”
“在這種時候，D區出的這個‘人才’，就顯得格外重要。”
她重新拿起那份《非線性資產重組報告》，就像看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能把朱大常那種廢物扶上牆，說明此人不僅有手段，更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他既然能把D區的爛賬做平，自然也能幫本宮把這大虞皇朝的‘爛賬’理一理。”
“殿下，您的意思是……”影三試探著問道，“要招攬他？”
“招攬？”姬如煙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是利用。是一場交易。”
她走回書桌前，提筆在一張燙金的奏摺上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
“傳本宮口諭給黑衣衛統領。”
“D區‘溫暖礦坑’專案，乃是皇朝推行仁政的典範。朱大常雖有過失，但瑕不掩瑜，其心可嘉。著令停止對D區的一切後續調查，將此專案列為戶部年度重點扶持物件。”
影三瞪大了眼睛：“殿下，您這是要保朱大常？”
“本宮保的不是那頭豬，是那頭豬背後的高人。”姬如煙吹乾了墨跡，將奏摺合上，“黑衣衛那是父皇的刀，若是讓他們深查下去，墨塵的存在必然暴露。到時候，這個人若是被父皇看中抓去煉丹，或者被大皇兄招攬，對本宮都是麻煩。”
“我要讓他藏在暗處，藏在朱大常那身肥肉的陰影裡，做本宮手裡的一張底牌。”
姬如煙將奏摺遞給影三，語氣變得森寒：“另外，派‘影衛’去一趟D區。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不要讓朱大常知道。”
“去接觸那個代號9527的墨塵。”
“告訴他，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他的那些小把戲，騙得過黑衣衛，騙不過本宮。他的命，現在是本宮給的。”
“如果他想活得更久，想在這個吃人的監獄裡爬得更高……本宮可以給他梯子。”
“但前提是，他得做本宮的一條狗。”
影三接過奏摺，單膝跪地，重重一抱拳：“屬下遵命！”
看著影三消失在陰影中，姬如煙重新靠回軟榻，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遙遠的北方。
風雪越來越大了。
“妖族起義……渡劫隕落……還有一個懂‘經濟學’的囚犯。”姬如煙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份報告的邊緣，“這棋局越來越亂了。不過，越亂越好。渾水，纔好摸魚。”
她自信地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全域性。
在她的劇本裡，墨塵不過是一個有點小聰明、渴望生存的棋子，隻要給點甜頭，再施以威壓，就能輕易拿捏。
殊不知，她想要收服的不是一條狗，而是一個正準備把整個修仙界變成巨型工廠的資本家；她眼中的“妖族暴亂”，是一場即將席捲天下的赤色風暴；而那個失蹤的雷雲老祖，此刻正作為一個“永動機”在給炎烈的地下基地發電。
當這三股力量真正彙聚的那一刻，這位自詡算無遺策的長公主，恐怕會後悔今天冇有直接派兵把D區給平了。
……
與此同時，D區地下三層。
巨大的伺服器機組正在轟鳴，幽藍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將整個地下空間映照得如同賽博朋克的鬼域。
墨塵坐在一張由廢棄靈導管改裝的椅子上，麵前懸浮著數十個光幕。他的手指在虛空中飛快劃動，一行行複雜的資料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滴——”
“D區總控許可權已完全破解。”
“正在接入大虞皇朝天網係統……接入成功。”
“正在後門植入邏輯病毒……植入完成。”
墨塵停下動作，端起手邊還在冒著熱氣的咖啡——這是用低階火靈草和苦丁茶調配出來的替代品，味道像極了前世加班深夜裡的速溶咖啡。
他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光幕上。那上麵顯示的，正是皇都戶部的撥款流向。
“三百萬研發資金已到賬。”
墨塵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那個讓朱大常覺得無比可靠、卻讓黑衣衛覺得無比真誠的笑容。
“感謝大自然的饋贈，感謝……那位未曾謀麵的‘天使投資人’。”
他雖然不知道是誰在朝堂上推了一把，但這筆錢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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