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諶一路快馬加鞭,心情舒暢無比。
在他看來,這次出使徐州,簡直是自己外交生涯的又一個巔峰。
不費一兵一卒,單憑主公張楊的赫赫威名和自己的一張利口,就讓那江東猛虎孫堅俯首帖耳,隻求偏安一隅。
這等功勞,回去之後主公定有重賞。
懷著這樣的美夢,荀諶踏入了洛陽的皇宮。
然而,迎接他的並非想象中的歌舞昇平,也不是暖閣中的美人佳釀。
張楊在處理政務的紫宸殿接見了他。
大殿之內,氣氛肅穆。張楊端坐於主位之上,麵無表情地翻閱著一卷竹簡,彷彿對他的到來渾然不覺。
荀諶心中咯噔一下,原本準備好的一套說辭,此刻竟有些說不出口。
他硬著生生地將那份得意壓了下去,躬身行禮。
“主公,在下荀諶,幸不辱命,已從徐州返回。”
張楊這才緩緩抬起頭,將手中的竹簡放下,臉上看不出喜怒。
“友若辛苦了,坐。”
“謝主公。”
荀諶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下,立刻開始彙報自己的“戰果”。
他將自己在下邳的所見所聞,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從孫堅那“恰到好處”的驚喜,到“滿臉真誠”的遺憾,再到“熱情洋溢”的保證,每一個細節都描繪得生動無比。
“……主公,依在下之見,那孫堅確實已被主公天威所懾,全無鬥誌。其治下兵馬鬆弛,將無戰心,民心思安。所謂江東猛虎,如今不過是一隻隻想守著自家院子的老貓罷了!我軍南下,再無後顧之憂!”
荀諶說完,一臉期待地看著張楊,等著那句他預想中的誇獎。
張楊聽完,卻隻是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
“嗯,知道了。友若一路勞頓,先下去休息吧。回頭本將讓府庫給你送些賞賜過去。”
這反應,和荀諶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冇有誇讚,冇有欣喜,甚至連一絲波瀾都冇有。就像是聽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荀諶心頭一涼,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看到張楊那古井無波的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是……在下,告退。”
他滿腹疑竇地退出了大殿,心中那份得意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一種莫名的不安。
待荀諶的身影徹底消失,張楊纔對著大殿的陰影處,淡淡地開口。
“毛驤。”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梁柱後走出,單膝跪地,全身都籠罩在黑色的飛魚服之下,隻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在。”
“說說吧,你們錦衣衛在徐州和揚州,都看到了些什麼。”張楊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主公。”毛驤的聲音嘶啞而乾澀,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荀諶先生在徐州所見,大致屬實。下邳城防務鬆懈,市井祥和,孫堅本人也深居簡出,日日與幕僚飲宴。”
聽到這裡,張…如果殿內還有其他人的話,一定會覺得錦衣衛的報告和荀諶的冇什麼兩樣。
但張楊隻是靜靜地聽著。
毛驤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我等查到,揚州丹陽、吳郡、會稽三地,所有在冊官倉的糧草,於半月前開始,以‘陳糧換新’的名義,分批次、分路線,秘密向彭城、下邳一線集結。”
“其三,孫堅長子孫策,對外宣稱在吳郡練兵,但我部密探發現,他本人已於十日前,帶領三千親衛,化整為零,潛入徐州境內,目前駐紮於下邳以東一百裡的密林之中。”
“其四,程普甘寧等將領,半月前皆以‘休沐’、‘省親’為名離崗,但其親兵部曲並未解散,而是整編之後,由其副將帶領,進行高強度山林作戰演練。”
“綜上,孫堅治下,表麵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所有跡象,皆指向一場大戰。”
毛驤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荀諶剛剛粉飾出的太平景象上。
一個又一個與荀諶報告截然相反的情報,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戰爭畫卷。
張楊聽完,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
“篤,篤,篤……”
每一下,都讓跪在地上的毛驤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壓力。
“這個孫文台,還真是個好演員啊。”張楊忽然輕笑了一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連友若這樣的聰明人,都被他騙過去了。”
“傳我的命令。”張楊的笑意瞬間收斂,聲音變得冷冽。
“召荀彧、賈詡、司馬懿、法正,即刻來紫宸殿議事。”
“喏!”
毛驤領命,身形一閃,再次融入了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
半個時辰後,紫宸殿內,張楊麾下最頂尖的幾個大腦齊聚一堂。
公子荀彧,風度翩翩。
毒士賈詡,半眯著眼,一副冇睡醒的樣子。
塚虎司馬懿,年紀最輕,卻沉穩得不像話。
睚眥必報的法正,眼神銳利如刀。
張楊冇有廢話,直接讓宦官將毛驤剛剛呈上的密報,以及荀諶的口頭彙報內容,複述了一遍。
兩種截然不同的資訊,擺在了所有人的麵前。
殿內一片安靜,幾位頂級謀士都在快速消化著這些資訊。
最先開口的是法正,他臉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有點意思。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孫堅這是把我們當傻子耍呢。”
“孫堅此人,驍勇善戰,絕非甘於人下之輩。”荀彧扶了扶自己的衣冠,語氣沉穩,“他如此大費周章地演戲,所圖必然不小。若他隻是想偏安一隅,完全不必如此,隻需緊守江東便可。他這麼做,隻有一個目的——麻痹我們。”
“麻痹我們,然後呢?”張楊看向眾人。
“然後,就是致命一擊。”
說話的是賈詡,他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睜開了一道縫,閃過一縷精光。
“主公你想,什麼情況下,一隻老虎會拚命地收起爪牙,裝成一隻溫順的貓?”
賈詡自問自答:“那便是,它正潛伏在草叢裡,等待著給獵物最致命的一口。而且,它很清楚,它的背後,還站著一個手持利刃的獵人。”
司馬懿介麵道,聲音不大,但邏輯清晰無比:“這個獵人,隻能是曹操。也隻有曹操,有這個動機,有這個能力,能讓孫堅甘願配合他演這齣戲。”
“不錯。”荀彧點了點頭,“曹操占據,最怕的就是主公揮師東進。曹操不乾心就此被我軍覆滅,必須藉助其他人。”
“孫堅假意臣服,麻痹我軍。無非就是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法正冷笑一聲:“到時候,青州的曹操,徐州的孫堅,豫州的袁術,三麵合圍,我軍雖強,亦不免陷入苦戰。”
幾位頂級謀士你一言我一語,幾乎是在瞬間,就將孫堅、曹操等人的圖謀剖析得清清楚楚,還原出了一個針對張楊的驚天大網。
荀諶還在為自己成功“說服”孫堅而沾沾自喜,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人家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一枚用來傳遞假訊息,麻痹張楊的棋子。
這就是資訊差的可怕之處。
張楊聽著麾下謀士們的分析,和他自己心中的猜測基本完全吻合。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地圖前。
地圖上,並、司、冀、涼、幽五州連成一片,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盤踞在天下的中央。
而在這頭猛虎的周圍,青州的曹操,徐州的孫堅,豫州的袁術,荊州的劉表,益州的劉焉……一個個諸侯,如同餓狼環伺。
“他們這是……覺得本將的刀,不夠快了?”
張楊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從青州,到徐州,再到豫州。
“既然他們想玩,那我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殿內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傳令!”
張楊的聲音陡然拔高。
“命冀州楊業、張合、麴義,即刻起,全軍進入一級戰備!給我死死盯住青州的曹操!”
“傳令錦衣衛,加大對曹、孫、袁三家情報滲透!我要知道,他們每天吃了什麼,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另外……”
張楊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的荊州。
“派人去一趟襄陽,見一見劉表。”
此言一出,連法正都愣了一下。
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