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實驗室的百葉窗,在沉睡的林微微臉上切出細長的光斑。
她動了動,睫毛輕顫,然後緩緩睜開眼睛。有那麽幾秒,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陌生的天花板,熟悉的伺服器嗡鳴,還有……肩上那件屬於顧言深的外套。
她坐起來,外套滑落。實驗室裏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
但桌上放著保溫杯,杯蓋擰開了一條縫,熱氣嫋嫋上升。旁邊還有一張便簽,上麵是顧言深工整的字跡:“去係裏匯報,兩小時回。早餐在微波爐。”
她拿起保溫杯,裏麵是溫熱的豆漿。微波爐裏果然有一份三明治,包裝紙上貼著一張小紙條:“培根雞蛋,不放沙拉醬。——顧”
不放沙拉醬。她確實不喜歡。
林微微握著還溫熱的包裝紙,心裏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堅硬的東西,被這點微不足道的細節悄然融化。
她吃完早餐,開啟電腦。淩晨時和顧言深一起追蹤的那些資料還在,她重新梳理了一遍。
王振華的視訊,高校的行為預測專案,還有那些被緊急刪除的痕跡……
她調出沈星河當年的研究論文。研究方向是“分散式量子加密在公共資料安全中的應用”,簡單說,就是如何用最新的加密技術,保護普通人的隱私資料不被濫用。
而星辰科技資助的那些專案,恰恰相反——是如何利用現有資料,預測甚至操控人的行為。
沈星河的研究,可能是這些專案的天敵。
她繼續翻查沈星河的學術檔案。在2017年——他去世那年——他提交了一份專案申請,名為“校園資料安全倫理框架構建”,申請資金被駁回,理由是“研究方向過於超前,現實應用價值有限”。
但評審意見的最後一行,有個手寫的備注:“建議與星辰科技接洽,對方有相關領域投資意向。”
字跡很潦草,署名看不清。
林微微的心髒跳得快了些。她截圖儲存,然後給秦浩發了條訊息:
“秦學長,能查一下2017年星海大學科研專案評審委員會的成員名單嗎?特別是負責資訊科學領域的。”
秦浩很快回複:
“已經在查了。昨晚顧師兄讓我把所有相關的人都篩一遍。名單發你郵箱。”
林微微開啟郵箱。名單很長,有二十多個人。她的目光快速掃過,突然停在一個名字上:
李建國。星辰科技高階技術顧問。
評審委員會裏,有星辰科技的人。
所以當年沈星河的專案被駁回,不是偶然。而那個手寫備注,很可能是這個李建國寫的——他在把沈星河往星辰科技引。
如果沈星河接受了,會怎樣?成為他們的一員?還是……發現了什麽不該發現的,所以被滅口?
她感到一陣寒意。
手機震動,是顧言深發來的訊息:
“係裏同意了。巴黎學術交流團,下週三出發,名義是參加‘人工智慧倫理國際研討會’。你和我在名單上。”
巴黎。真的要去。
林微微回複:
“收到。需要準備什麽?”
“護照、簽證我來處理。你準備一下沈星河研究資料的英文摘要,作為參會材料。”
“好。”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晨光。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搖擺,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尋常。
但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中午十二點,顧言深回到實驗室。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很亮。
“係裏很支援。”他放下揹包,“說是‘拓展國際學術視野’,但我覺得,他們可能也希望我們能從王振華那裏挖出更多東西——畢竟學校這次也被牽連得很慘。”
“李教授知道嗎?”林微微問。
顧言深沉默了幾秒:“知道。他……建議我們不要去。”
“為什麽?”
“他說巴黎那邊水太深,我們兩個學生去,太危險。”顧言深頓了頓,“但他也說了,如果一定要去,他會幫忙安排接應。”
林微微看著他:“那你覺得呢?危險嗎?”
“危險。”顧言深誠實地說,“但有些答案,隻有去了才能拿到。”
他走到白板前,開始畫行動路線圖。
“研討會三天,主辦方提供住宿。但我們不會全程參加。”他標記了幾個點,“第一天露麵,建立公開行程。第二天開始,分頭行動。秦浩會遠端支援,周晴幫我們做行為預測分析。”
“分頭行動?”林微微皺眉。
“我去接觸王振華可能聯係的人——他在巴黎有幾個合作實驗室。”顧言深看向她,“你去這裏。”
他在地圖上圈出一個地方:巴黎第六大學,居裏實驗室。
“沈星河當年在這裏做過訪問學者。他的導師杜邦教授還在世,我已經郵件聯係過了,他願意見你。”
林微微的心髒猛地一跳。
“見我?”
“你是他女兒。”顧言深說,“杜邦教授說,沈星河當年離開巴黎前,留了一些東西在他那裏。說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來找,就交給他們。”
一些東西。會是什麽?
“你怎麽聯係到他的?”林微微問。
“通過你母親留下的聯係人網路。”顧言深沒有細說,“總之,這是我們的機會。在巴黎,兩條線並行:我查王振華,你查沈星河。最後,拚出完整的真相。”
他說完,看向她。
“怕嗎?”
林微微想了想,然後搖頭。
“不怕。”
“為什麽?”
“因為你在。”她說。
顧言深愣住了。他看著林微微,鏡片後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波動。但很快,他恢複了平靜。
“我會保護好你。”他說,“這是承諾。”
下午,兩人開始做行前準備。顧言深處理簽證和行程,林微微整理沈星河的資料。秦浩遠端接入實驗室的伺服器,幫他們搭建加密通訊通道。
“巴黎那邊我也有朋友。”秦浩在視訊裏說,“搞網路安全的白帽子,叫Leo。到了聯係他,他能提供安全屋和技術支援。”
“可靠嗎?”顧言深問。
“過命的交情。”秦浩咧嘴一笑,“當年一起黑過五角大樓的測試伺服器——當然,是合法的漏洞測試。”
傍晚時分,周晴來了實驗室。她抱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臉上是少見的嚴肅。
“我分析了王振華過去五年的行為模式。”她把資料夾放在桌上,“這個人非常謹慎,但有個弱點——他迷信。”
“迷信?”林微微抬頭。
“對。”周晴開啟資料夾,裏麵是各種照片和截圖,“他辦公室的風水擺設,出行時間的講究,甚至公司大樓的朝向……都有特定的講究。而且,他特別相信‘數字命理’。”
她抽出一張照片。是星辰科技總部的樓層索引,但四樓、十三樓、十四樓都沒有標注——直接跳過了。
“他避諱這些數字。”周晴說,“所以在巴黎,他可能會選擇樓層編號符合他‘吉利數字’的地方藏身。我已經根據巴黎的酒店和公寓資料,做了初步篩選。”
她把一份清單推過來。
顧言深接過,快速瀏覽:“這些地方……”
“都在第六區。”周晴說,“富人區,治安好,而且靠近他可能接觸的學術機構。我已經按可能性排序了。”
顧言深看著她:“你怎麽做到的?”
“心理學 資料分析。”周晴推了推眼鏡,“還有一點點……直覺。”
林微微突然想起什麽:“周晴,你能分析一下這個嗎?”
她把早上發現的那個手寫備注截圖遞給周晴。
周晴看了幾秒,然後從揹包裏拿出一個放大鏡。
“字跡很急,筆壓重,說明寫的時候情緒緊張。”她仔細觀察,“筆畫有輕微顫抖,可能是年紀大了,或者……在害怕什麽。”
“害怕?”
“對。”周晴放下放大鏡,“你看這個‘星’字的最後一筆,收筆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墨跡暈開。這不是正常的書寫習慣,更像是……想停筆,但又不得不寫完。”
林微微和顧言深對視了一眼。
“所以這個李建國,”顧言深緩緩說,“當年寫這個備注的時候,可能並不情願?”
“有可能。”周晴點頭,“但具體還要看更多樣本。我能看看他其他的筆跡嗎?”
秦浩在視訊裏插話:“我來查。給我十分鍾。”
十分鍾後,李建國的檔案出現在螢幕上。他是星辰科技的元老級員工,2015年退休,2020年去世——死因是心髒病突發。
“死的時間很巧。”顧言深眯起眼睛,“就在王振華開始大規模轉移資產的前一個月。”
“需要查他的醫療記錄嗎?”秦浩問。
“查。”
等待查詢結果的時間裏,實驗室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天色漸暗,晚霞把天空染成絢爛的橙紅色。
林微微走到窗邊,看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校園。一個月前,她還是個隻想低調畢業的普通學生。現在,她要去巴黎,追查生父死亡的真相,麵對一個龐大的、黑暗的網路。
“後悔嗎?”顧言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回頭,看見他站在暮色裏,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
“不後悔。”她說,“隻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我也是。”顧言深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看著窗外,“但這就是我們選擇的路。”
手機震動,秦浩發來了李建國的醫療記錄。
“有意思。”秦浩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來,“李建國確實有心髒病史,但一直控製得很好。去世前一週的體檢報告顯示,各項指標都正常。而且……他去世當天,原本有個重要的董事會,但他請假沒去。”
“為什麽請假?”顧言深問。
“病曆上寫的是‘胸悶不適’。但就診記錄顯示,當天他根本沒去醫院。”秦浩頓了頓,“更奇怪的是,他的死亡證明開得很快,當天就火化了。家屬沒有異議。”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所以可能是滅口。”周晴輕聲說,“他知道得太多,而且……可能動搖了。”
林微微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連星辰科技的元老都會被滅口,那他們要去麵對的,到底是什麽樣的力量?
夜幕徹底降臨。實驗室的燈自動亮起,驅散了窗外的黑暗。
顧言深關掉電腦。
“今天先到這裏。”他說,“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我們要做更詳細的準備。”
林微微點頭,開始收拾東西。
走出實驗樓時,夜空清澈,能看到幾顆稀疏的星星。晚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
“我送你回酒店。”顧言深說。
“不用,很近。”
“我送你。”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林微微沒有再拒絕。
兩人並肩走在林蔭道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上交疊,分開,又交疊。
“顧言深。”林微微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她說,“為了我母親的事,也為了沈星河的事。”
顧言深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
“不是為了他們。”他說,“是為了你。”
林微微一怔。
“如果你不是林微微,這些事我可能不會管。”顧言深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但現在,它們是你的一部分。所以,也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說完,繼續往前走。
林微微站在原地,看著他清瘦的背影,心裏有什麽東西翻湧上來,滾燙的,疼痛的,但又無比清晰。
她快步跟上去。
走到酒店門口時,顧言深停下。
“到了。”他說,“晚上鎖好門。有事隨時打電話。”
“你也是。”林微微說,“別熬夜。”
顧言深點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說:“明天見。”
“明天見。”
林微微轉身走進酒店。走進電梯時,她回頭看,顧言深還站在路燈下,身影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孤清。
她回到房間,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顧言深發來的訊息:
“巴黎的行程,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說。”
她盯著那句話,很久。
然後回複:
“不改變。我們說好的。”
“好。” 他回複,“那睡吧。晚安。”
“晚安。”
林微微放下手機,關掉燈。黑暗裏,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又一聲。
窗外,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顧言深站在實驗室的窗前,看著巴黎的地圖。
手機螢幕亮著,是一條新收到的加密資訊。發件人未知,內容隻有一句話:
“巴黎有陷阱,別來。”
他盯著那句話,眼神冰冷。
然後他回複:
“既然有陷阱,那就更要來了。”
“等著我。”
傳送。他關掉手機,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風暴要來,那就讓它來吧。
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