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星海大學計算機實驗樓七層,隻有B307室的燈還亮著。
顧言深盯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流,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已經比兩小時前慢了四分之一拍。連續三十六小時追蹤王振華出逃前後的資金流向,他的視線開始輕微模糊,太陽穴傳來一陣陣鈍痛。
螢幕右下角,秦浩的頭像跳動起來。
“顧師兄,第三層跳板伺服器在冰島,需要破解本地防火牆,預計還要四小時。你先休息會兒。”
顧言深沒有回複。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
窗外的城市已經陷入沉睡,隻有遠處主幹道的路燈連成一條微弱的光帶。實驗室裏很安靜,隻有伺服器機櫃低沉的嗡鳴,像某種機械的心跳。
他調出另一個視窗——是林微微的定位。顯示在酒店房間,靜止不動,應該已經睡了。
他鬆了口氣,正要繼續工作,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林微微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頭發隨意紮著,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但眼睛很亮。
“你怎麽來了?”顧言深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送外賣。”林微微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他桌上,“秦浩說你今天除了咖啡什麽都沒吃。”
她開啟保溫袋,裏麵是一個雙層飯盒。上層是還冒著熱氣的皮蛋瘦肉粥,下層是幾樣清淡的小菜。旁邊還有一個保溫杯。
顧言深愣了一下:“酒店沒有這個。”
“我讓樓下便利店幫忙熱的。”林微微遞給他勺子,“吃吧。吃完再工作。”
她的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顧言深接過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溫度剛好,米粒煮得很爛,肉絲和皮蛋的比例恰到好處。
“好吃嗎?”她問。
“……嗯。”顧言深點頭。他其實不太記得粥的味道,隻覺得胃裏那股持續了十幾個小時的灼燒感緩和了些。
林微微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向螢幕:“有進展嗎?”
“王振華出逃前七十二小時,通過十七個空殼公司轉移了至少八千萬。”顧言深調出幾張資金流向圖,“但其中有三百萬的流向很奇怪——沒有進入海外賬戶,而是分批轉入了國內幾個……高校的科研專案。”
“高校?”
“對。名義是‘科研讚助’,但收款方都是些冷門專案,負責人也不是知名學者。”顧言深放大其中一個賬戶資訊,“而且,這些專案的研究方向……”
他頓了頓。
“都和人工智慧倫理、資料安全監控有關。”
林微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和沈星河當年的研究方向一樣?”
“不完全一樣,但屬於同一領域。”顧言深關閉視窗,重新開啟秦浩發來的追蹤界麵,“所以我在想,王振華可能不隻是個貪腐商人。他背後那個‘X先生’,可能對技術本身更感興趣。”
他說完,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深了。這些細節,她不需要知道。
但林微微已經站起來,走到他身後,看著螢幕上的程式碼。
“這個伺服器在冰島?”
“嗯。”
“需要幫忙嗎?”她問,“我學過一點冰島語的編碼規則。雖然不多,但也許……”
顧言深轉頭看她。台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的睫毛很長,此刻微微垂著,專注地看著螢幕。
“你去休息。”他說,“這裏有我。”
“你更需要休息。”林微微看向他眼下的青黑,“秦浩說你再不睡,可能會在鍵盤上猝死。”
“……他誇張了。”
“但你的手在抖。”
顧言深低頭,發現自己的右手食指確實在輕微顫抖——這是長時間高強度敲擊鍵盤後的肌肉反應。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等這個防火牆破完。”
“要多久?”
“四小時。”
林微微看了看時間,淩晨三點二十分。她走到窗邊,拉上窗簾,又走回來,關掉實驗室的主燈,隻留下顧言深桌上的台燈。
“你做什麽?”他問。
“給你創造一個適合專注的環境。”她在旁邊的實驗台坐下,從揹包裏拿出自己的膝上型電腦,“我在這裏寫程式碼。你破你的防火牆,我寫我的。互不打擾。”
說完,她真的開啟電腦,戴上耳機,開始敲程式碼。
顧言深看著她。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衛衣和牛仔褲,盤腿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像個熬夜趕作業的普通學生。
可他知道,她已經不是了。
這十幾個小時裏,她配合警方做了三份筆錄,接了至少二十個媒體電話,還去見了沈星河生前的同事。她應該比他更累。
但她還是來了。帶著粥,帶著小菜,帶著保溫杯裏溫度剛好的熱水。
顧言深轉回頭,重新看向螢幕。冰島伺服器的防火牆程式碼在眼前跳動,但他突然覺得,那些複雜的加密規則不再那麽令人煩躁。
他繼續工作。
時間一點點過去。實驗室裏隻有兩個人敲擊鍵盤的聲音,交錯著,像某種默契的二重奏。
淩晨四點,顧言深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他閉上眼睛,手指按住太陽穴。
“顧言深。”林微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他睜開眼,她已經摘下耳機,站在他身邊。
“你需要休息。”她的語氣不容置疑,“現在。”
“還剩兩小時……”
“兩小時可以等,但你的大腦不能。”林微微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閉眼五分鍾,就五分鍾。”
她的手指很涼,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傳來清晰的觸感。顧言深愣了一下,然後真的閉上了眼睛。
黑暗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但下一秒,他感覺到她的手指離開,然後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落在他頭上。
是她一直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顧言深睜開眼,看見她正小心地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麽易碎品。
“睡吧。”她輕聲說,“我幫你看著進度。”
說完,她真的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看向螢幕上的資料流。她的側臉在螢幕微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顧言深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強迫自己思考。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迅速淹沒了他。
他睡著了。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感覺到自己的頭輕輕歪向一側,靠在了一個柔軟而溫暖的地方。
林微微僵住了。
顧言深的頭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勻而綿長。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平日裏總是緊抿的薄唇此刻放鬆著,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她一動不動,怕驚醒他。
肩上的重量很輕,但存在感極強。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著咖啡和實驗室特有的金屬氣息。他的發絲蹭著她的脖子,帶來細微的癢意。
螢幕上的資料還在滾動。冰島伺服器的防火牆破解進度已經到了87%。
她抬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放在鍵盤上,用左手托著顧言深的頭,讓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後,她開始代替他繼續工作。
敲程式碼的動作很輕,怕震動吵醒他。她看著那些複雜的演演算法,發現顧言深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每一步都精準,每一個變數都恰到好處。她隻需要順著他的邏輯繼續走下去。
淩晨五點十分,防火牆破解進度跳到100%。
螢幕彈出提示:“訪問許可權已獲取。”
林微微鬆了口氣。她輕輕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膀,顧言深似乎被驚動了,眉頭微蹙,但沒有醒。
她調出伺服器裏的檔案目錄。裏麵很幹淨,隻有三個資料夾,名字都是亂碼。
她點開第一個。裏麵是一堆加密的日誌檔案,需要二次解密。
第二個資料夾,是幾份PDF檔案,標題是“專案A可行性研究報告”。
她點開其中一份。內容讓她瞳孔微縮。
這不是普通的科研專案。這是一個關於“基於校園網路的行為預測係統”的方案,目的是通過學生在校園內的數字足跡(選課、消費、借書、甚至社交網路活躍度)構建個人行為模型,並“預測”其未來傾向。
而專案的讚助方,赫然寫著:“星海教育科技基金會”——星辰科技旗下的慈善機構。
資助時間:2019年至今。
林微微的手指冰涼。她快速瀏覽其他檔案,發現類似的專案至少在五所高校同時進行,都是星辰科技通過不同的基金會名義資助。
她把這些檔案加密儲存到本地,然後點開第三個資料夾。
裏麵隻有一個視訊檔案,建立時間是三天前——王振華出逃前一天。
她點開。
畫麵裏是一間裝修豪華的辦公室,王振華坐在辦公桌後,正對著鏡頭說話。
“如果你們看到這個視訊,說明我已經離開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建議你們不要再往下查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沒好處。”
他頓了頓。
“尤其是你,顧言深。你母親當年的案子,你真的瞭解全部真相嗎?你真的以為,她隻是因為舉報了采購問題,就被逼到絕路?”
林微微的心髒猛地一跳。
“還有林微微。”王振華看向鏡頭,眼神意味深長,“你父親林振東……他瞞了你很多事。包括你親生父親沈星河的死,包括你母親最後那段時間為什麽會突然病重。”
畫麵裏,王振華拿出一份檔案,在鏡頭前晃了晃。
“我這裏有些東西,你們可能會感興趣。但我不會輕易給你們。”他笑了,“想拿的話,來巴黎找我。不過提醒你們一句——你們以為的敵人,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敵人。”
視訊到此結束。
林微微盯著黑掉的螢幕,呼吸急促。
巴黎。王振華真的逃去了那裏。
而他手裏的“東西”,顯然不止是星辰科技的犯罪證據。還涉及顧言深的母親,涉及沈星河,涉及……林振東?
她感到一陣寒意。
肩膀上的重量突然動了。顧言深醒了過來。
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眼神還有些迷茫。但看到螢幕上的視訊暫停界麵時,他立刻清醒了。
“你看了?”他問,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林微微把視訊重新播放。
顧言深看得很專注。當聽到母親的名字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當王振華說到“巴黎”時,他冷笑了一聲。
視訊結束,實驗室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淩晨五點半,黎明前的最後黑暗。
“你怎麽想?”林微微問。
“挑釁。”顧言深說,“也是誘餌。他想引我們去巴黎。”
“那我們去嗎?”
顧言深轉頭看她。台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顯得格外深沉。
“你想去嗎?”他反問。
林微微沉默了幾秒。
“我想知道沈星河的事。也想知道……我母親最後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即使真相可能很殘酷?”
“殘酷也比謊言好。”
顧言深點了點頭。他重新看向螢幕,調出巴黎的地圖,開始標記可能的藏身地點。
林微微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肩膀。她的外套還披在顧言深身上,她沒要回來。
“我去給你倒點水。”她說。
走到飲水機旁時,她聽見顧言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剛才……謝謝你。”
她回頭,看見他正看著她,眼神裏有種她從未見過的柔軟。
“不客氣。”她說,“粥和菜都吃完了嗎?”
“……嗯。”
“那保溫杯裏的呢?”
顧言深愣了一下,拿起那個保溫杯開啟。裏麵不是水,是溫熱的紅棗枸杞茶。
他看向她。
“便利店老闆推薦的。”林微微解釋,“說適合熬夜的人。”
顧言深喝了一口。甜度剛好,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裏。
“很好喝。”他說。
林微微笑了。那是顧言深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笑——不是禮貌的、疏離的微笑,而是真正放鬆的、帶著一點小得意的笑容。
像晨光穿透雲層的第一縷光。
她走回座位,重新開啟自己的電腦。顧言深繼續工作,但這次,他每隔一會兒就會抬頭看她一眼。
淩晨六點,天完全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顧言深終於完成了所有的追蹤和備份。他合上電腦,看向林微微。
她趴在自己的電腦前,睡著了。
大概是因為太累,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臉頰因為壓在手臂上而微微泛紅。
顧言深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輕輕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從她胳膊下抽出電腦,放到一邊。又拿起她之前披在他身上的外套,輕輕蓋在她肩上。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晨光洶湧而入,瞬間充滿了整個實驗室。陽光照在熟睡的林微微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顧言深站在晨光裏,看著她的睡顏。
手機在這時震動。秦浩發來訊息:
“師兄,冰島伺服器突然自毀了。所有資料永久刪除。我們追蹤到的那些高校專案,官網上的相關資訊也在同一時間全部消失。”
“有人在清理痕跡。”
顧言深盯著那條訊息,眼神冰冷。
然後他回複:
“沒關係。我們手裏已經有足夠多了。”
“接下來,該我們反擊了。”
他收起手機,走回林微微身邊。她還在睡,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察覺。
顧言深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叫醒她。
他隻是安靜地等著,等陽光再暖一些,等城市完全蘇醒。
等她醒來。
而在這短暫的寧靜裏,他第一次允許自己承認:
有些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