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通往學院樓的林蔭道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顧言深走在最前麵,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和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樹影與光亮的交界線上,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林微微跟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帆布包裏的U盤沉甸甸的,硌著她的肩胛骨。包裏還有母親的那封親筆信——她最終還是帶上了。說不清為什麽,也許隻是需要一個念想。
秦浩落在最後,一邊走一邊低頭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每隔幾秒就重新整理一次郵件傳送程式的監控界麵。
“還有二十八分鍾。”他抬頭說。
顧言深沒有回應,隻是腳步又加快了幾分。
學院樓是一棟老式的蘇式建築,紅磚牆麵上爬滿了爬山虎。晨光裏,那些葉子泛著暗紅的光澤,像凝固的血。
會議室在三樓。他們到達時,才七點零五分。
門虛掩著,裏麵已經有說話聲。
顧言深推開門。
長條形的會議室裏隻坐了兩個人。主位上是計算機學院的院長,姓陳,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一副老花鏡,正在看手裏的檔案。他旁邊坐著的是個陌生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麵前擺著一台開啟的膝上型電腦。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言深來了。”陳院長摘下老花鏡,語氣溫和,“這兩位是……”
“專案組成員,林微微,秦浩。”顧言深介紹,“院長,這位是?”
陳院長看了眼旁邊的西裝男人,表情有些微妙:“這位是學校審計處的張處長。他……有些事想瞭解。”
審計處。不是學術委員會,不是紀委。
林微微的心沉了一下。秦浩在她身後輕輕碰了碰她的揹包——那是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情況不對”。
“坐吧。”陳院長指了指對麵的座位。
三人坐下。會議室裏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張處長清了清嗓子,開啟一個資料夾。
“顧言深同學,我們接到匿名舉報,稱你在‘智慧校園’專案中有違規行為。”他的聲音平板,像在宣讀檔案,“具體包括:虛報采購需求,與供應商存在不當往來,以及……篡改專案資料。”
每一句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射向顧言深。
林微微的手指在桌下收緊。她看向顧言深,他的側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任何波瀾。
“證據呢?”顧言深問。
張處長推過來幾張紙。第一張是銀行流水截圖,顯示一個賬戶向顧言深的銀行卡轉賬三萬元,備注是“專案諮詢費”。第二張是郵件截圖,發件人郵箱很像顧言深的,內容是催促供應商加快供貨,並暗示“好處不會少”。第三張是技術報告的一頁,上麵有手寫的修改痕跡,筆跡和顧言深的很像。
“這三萬元,是你上個月收到的。郵件是從你實驗室IP發出的。至於報告修改……”張處長頓了頓,“我們有筆跡鑒定專家可以證明。”
一套完整的誣陷。有資金往來,有通訊記錄,有物證。
秦浩突然舉手:“我能看看嗎?”
張處長看了他一眼,把檔案推過去。
秦浩拿起銀行流水截圖,放大,仔細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這張圖是P的。”他把手機放到桌上,調出一張同樣的截圖,但細節不同,“真正的流水我昨天剛調過。顧師兄上個月唯一的大額入賬,是ACM競賽的獎金,兩萬八,走的是學校財務係統。轉賬方是‘星海大學教務處’,不是這個私人賬戶。”
他又拿起郵件截圖:“發件人郵箱是‘guyanshen@163.’,但顧師兄真正的郵箱是‘gys@星海.edu.cn’。而且這個IP……”他快速在手機上操作,“是動態代理IP,真實地址在境外。”
最後是那份報告:“至於筆跡,我建議張處長先看看這個。”
秦浩開啟自己的電腦,調出一個視訊。畫麵裏,是實驗室的監控錄影,時間顯示三天前的下午。一個人影偷偷溜進B307,開啟顧言深的抽屜,拿出幾份檔案,用手機拍照。
那個人的臉很模糊,但身形和穿著……很像王哲。
“這是實驗室的備用監控,很少有人知道。”秦浩說,“主監控被黑了,但備用監控還在執行。”
張處長的臉色變了。
陳院長放下手裏的檔案,歎了口氣。
“言深,”他看向顧言深,“你說實話,專案到底有沒有問題?”
顧言深站起來。他從揹包裏拿出一個資料夾,推到陳院長麵前。
“這是完整的技術分析報告,和星辰科技采購問題的全部證據。”他的聲音很平靜,“包括裝置翻新的照片,偽造的報價單,虛高的差價,以及……六年前同類事件的關聯證據。”
陳院長翻開資料夾。第一頁就是伺服器內部防偽標簽的特寫照片,旁邊是正品標簽的對比圖,紅色標記圈出七處不同。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
“六年前……”他低聲重複。
“六年前,我母親林靜也發現了同樣的問題,並提交了舉報材料。”顧言深說,“但材料被壓下了,她被迫離職,三個月後去世。死因是……突發疾病。”
他沒有說“癌症”,而是說“突發疾病”。
林微微忽然明白了——他在保護她。如果說出“癌症”,別人可能會質疑,母親的舉報是因為病重而產生的偏執。
“林靜……”陳院長抬起頭,看向林微微,“你是她的……”
“女兒。”林微微說。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些,落在長桌上,把那份資料夾照得發亮。
張處長突然站起來:“陳院長,這件事還是應該按程式……”
“程式?”顧言深打斷他,“程式就是先誣告我,然後在我自證清白的時候,用‘程式’把真證據壓下去?張處長,您和王哲的父親,是大學同學吧?”
張處長的臉色瞬間煞白。
牆上的掛鍾指向七點二十三分。
顧言深看向陳院長:“院長,還有七分鍾,這份報告和所有證據的備份,會同時傳送給學術委員會、紀委、校長辦公室,以及三家媒體。如果您現在願意主持公道,我們可以取消定時傳送。”
他把選擇權交給了陳院長。
老院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像一層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
七點二十五分。
七點二十六分。
七點二十七分——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走進來三個人。
第一個是李教授,他低著頭,臉色灰敗。第二個是王哲,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泛著血絲,西裝有些皺,像是一夜沒睡。第三個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微胖,穿著中式對襟衫,手裏盤著兩個核桃。
看到那個男人,陳院長猛地站起來。
“王董……”
王振華。星辰科技的董事長,星海大學的校董之一。
他走進來,看也沒看顧言深三人,徑直走到主位坐下。那兩個核桃在他掌心轉動,發出“哢啦、哢啦”的摩擦聲。
“陳院長,這麽早開會,也不通知我一聲。”他的聲音溫和,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王董,這是……”陳院長想解釋。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王振華擺擺手,目光終於轉向顧言深,“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光有衝勁就能解決的。”
他朝王哲使了個眼色。
王哲上前一步,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星辰科技的正式道歉,和賠償方案。”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除了之前承諾的,我們願意額外捐贈一百萬元,設立‘林靜獎學金’,紀念那位……英年早逝的前輩。”
林靜靜獎學金。
林微微盯著那份檔案,指尖發涼。用母親的名字命名獎學金,多麽冠冕堂皇的羞辱——把她的死,包裝成值得“紀念”的犧牲。
“另外,”王振華接過話,“顧同學的專案,我們會全力支援。不僅是更換裝置,還會追加投資,確保專案達到國內領先水平。至於顧同學本人……”他看向顧言深,“我聽說你想出國深造?斯坦福,還是MIT?我可以寫推薦信。”
收買。**裸的收買。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看向顧言深。
陽光已經移到了他臉上,鏡片反射著金色的光。他站在那裏,背脊挺直,像一棵風雪中也不會彎腰的樹。
“王董,”他緩緩開口,“六年前,您是不是也對我母親說過類似的話?”
王振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顧同學,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人要向前看。”
“過去的事如果沒人記住,就會一遍遍重演。”顧言深說,“今天您能用一百萬擺平我,明天就能用兩百萬擺平下一個。但總有人,是擺不平的。”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傾瀉而入,照亮了整個會議室。
“七點半了。”他說。
話音剛落,秦浩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郵件已傳送。所有收件人,確認接收。”
王振華手裏的核桃停了。
王哲的臉色瞬間慘白。
李教授閉上眼睛,長長歎了口氣。
陳院長站起來,走到顧言深麵前。他拿起那份資料夾,一頁頁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細。
最後,他合上資料夾。
“王董,”他轉向王振華,“這件事,學校會成立聯合調查組。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星辰科技與學校的全部合作專案……暫停。”
王振華緩緩站起來。那兩個核桃在他掌心捏得“咯咯”作響。
“陳院長,你確定要這麽做?”
“我確定。”陳院長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六年前,我選擇了沉默。今天,我不想再沉默第二次。”
他看向顧言深,眼神複雜:“報告我會親自遞交給校長。但你們要做好準備——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
“我們準備好了。”顧言深說。
王振華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離開。王哲慌忙跟上。走到門口時,王哲回過頭,目光落在林微微臉上。
那眼神像毒蛇,冰冷,怨毒。
門關上。
會議室裏隻剩下他們,和陳院長、李教授。
李教授走到顧言深麵前,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最後,他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他說,“對你,對你母親,對林靜……對不起。”
然後他也離開了。
陳院長把那資料夾緊緊抱在懷裏,像抱著什麽珍貴的東西。
“你們……先回去休息吧。”他說,“有進展我會通知你們。”
三人走出會議室。
走廊裏空蕩蕩的,晨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帶。
他們走下樓梯,走出學院樓。
外麵的陽光很亮,刺得人睜不開眼。梧桐葉在風裏沙沙作響,遠處有學生在晨讀,聲音稚嫩而充滿希望。
秦浩突然笑起來,笑得很暢快:“媽的,真爽。”
林微微也笑了。很輕,但很真實。
顧言深沒笑。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隻是開始。”他說。
手機震動。林微微掏出來看,是父親發來的訊息:
“立刻回家。現在。”
隻有五個字,但每個字都像冰錐。
她把手機螢幕轉向顧言深。
他看了一眼,沒說話。
秦浩湊過來:“怎麽了?”
“我父親。”林微微說,“讓我回去。”
“現在?”
“現在。”
顧言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他重複,語氣不容置疑。
秦浩撓撓頭:“那我……去實驗室盯著,以防有人搞破壞。”
三人分開。秦浩朝實驗樓走去,顧言深和林微微走向校門。
一路沉默。
走到校門口時,林微微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裏吧。”她說,“我家司機應該快到了。”
顧言深看著她。晨光裏,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像蓄著一汪深潭。
“如果你需要幫忙,”他說,“隨時找我。”
“好。”
“還有,”他頓了頓,“你母親的事……我很抱歉。”
林微微搖搖頭:“該說抱歉的不是你。”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停在校門口。是父親的車,南A牌照。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車門。
上車前,她回頭看了顧言深一眼。他還站在那裏,晨光在他身後鋪開,像一幅金色的背景。
“顧言深。”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
“謝謝你。”她說,“沒有放棄。”
然後她上車,關上門。
車子啟動,駛離。後視鏡裏,顧言深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光裏。
林微微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手機又震動了。她以為是父親,但開啟一看,是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你做得很好。但你父親已經知道你參與的事。小心。”
她盯著這條訊息,很久。
然後刪掉。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風景飛速倒退。陽光很烈,但車裏很冷。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張叔,”林微微開口,“我爸……很生氣嗎?”
司機沉默了幾秒。
“小姐,”他低聲說,“待會兒不管先生說什麽,你都……順著他點。這次的事,鬧得太大了。”
林微微沒說話。
她看向窗外。天空很藍,雲很白,一切都幹淨得刺眼。
但她知道,有些風暴,是看不見的。
就像她知道,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顧言深發來的訊息:
“到了報平安。”
她盯著那五個字,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打字回複:
“好。”
傳送。
車子加速,駛向那座她生活了十八年,卻從未真正屬於她的城市。
而在星海大學,顧言深站在校門口,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
手機震動,他收到林微微的回複。
他收起手機,轉身往回走。
走到林蔭道時,他停下腳步,抬起頭。
梧桐樹的枝葉在頭頂交錯,篩下細碎的光斑。風吹過,葉子嘩啦啦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他想起六年前,母親輸掉官司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晴天。
那天她站在法院門口,陽光刺眼,她說:“言深,別難過。有些戰鬥,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試過了。”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
手機又震動了。是秦浩發來的訊息:
“實驗室被查封了。說是‘配合調查’。顧師兄,我們下一步怎麽辦?”
顧言深看著那條訊息,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打字回複:
“等。”
隻有一個字。
因為他知道,風暴才剛剛開始。
而他必須等。
等那個女孩平安回來。
等一個,能把所有黑暗都撕開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