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六月開口驚滿堂------------------------------------------。她所在的王朝叫大晟朝，立國百餘年，傳到當今皇帝已是第四代。她爹沈鶴庭是當今天子的同母胞弟，封號靖安王，十六歲上戰場，二十一歲受封親王，戰功赫赫，是大晟朝的定海神針。但這些都是她後來從侍女們的閒聊中拚湊出來的。作為一個嬰兒，她目前能做的事情隻有三件：吃奶、睡覺、拉屎。哦，還有第四件，聽。，這是她上輩子做刑警時就引以為傲的本事。她能從一段對話裡捕捉到彆人忽略的細節，能從語氣的變化中嗅出言外之意。這個技能穿越之後非但冇有退化，反而因為嬰兒的其他感官尚未發育完全而變得更加敏銳了。她聽出來了許多事。，她的生母靖安王妃在她出生那天難產去世了。這就是為什麼她爹看她的眼神裡總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他愛她，但她的出生帶走了他最愛的人。，她爹和當今皇帝沈鶴淵的關係很微妙。兄弟二人相差兩歲，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但自從靖安王戰功越來越顯赫、在軍中的威望越來越高之後，朝中就開始有了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有人說靖安王要謀反，有人說皇帝忌憚親弟弟，有人煽風點火，有人推波助瀾。，但她已經在心裡把這些資訊一條一條地記了下來，像在案發現場做標記一樣，井井有條。，師父教過她一句話：任何一個案件背後，都是人心。朝堂紛爭也一樣。，沈昭寧開始練習翻身。這對一個成年靈魂來說是一種極其痛苦的體驗，她的意識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她的身體完全不配合。脖子還是軟的，手臂冇有力氣，翻到一半就卡在那裡，像一隻翻了殼的烏龜，四肢在空中亂蹬。。沈昭寧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你們懂什麼，老孃這是在為將來上戰場打基礎。，她能坐起來了。雖然坐得搖搖晃晃，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苗，但她已經能穩穩地控製自己的頭部，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許多。她開始仔細觀察她住的這個院子。靖安王府很大，她住的這個院子叫“棲梧院”，是王府東邊最幽靜的一處院落。院子裡種著幾棵梧桐樹，樹冠濃密，夏天的時候遮天蔽日，涼風習習。院角有一叢翠竹，風吹過的時候沙沙作響，聲音很好聽。。一張雕花撥步床，四麵掛著鵝黃色的帳幔，上麵繡著栩栩如生的蝴蝶和蘭花。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小小的書案，雖然她還用不上，但她爹已經讓人把書案擺好了，上麵還放著一套小巧的文房四寶，筆桿細得像是專門給小孩子定製的。，心裡都會湧上一股暖意。她爹可能不知道，她上輩子三歲就開始練字，五歲能背全本《唐詩三百首》，七歲拿了全市書法比賽一等獎。如果不是後來選擇了從軍，她大概會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但現在，這些技能可能要派上大用場了。，沈昭寧做了一個決定。她決定開口說話。不是因為她想炫耀，而是因為她實在忍不了了。：那天，她爹靖安王下朝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他坐在她的小床旁邊，一邊逗她玩一邊自言自語，這是他的習慣，大概是覺得一個六個月大的嬰兒什麼都聽不懂，所以什麼話都敢往外說。“昭寧，”他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膝蓋上，下巴抵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今天朝堂上，有人彈劾你爹了。說爹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你皇…”他頓了一下，改口道，“皇上冇有理會，但也冇有駁斥。他就那麼坐在龍椅上，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沈昭寧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翻湧的暗流。“你知道嗎，昭寧，”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你爹十六歲上戰場，不是為了當什麼王爺，是為了護住大晟朝的江山。你皇伯伯他小時候身體不好，是爹替他擋過刺客的刀。爹從來冇想過要他的位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寧以為他不打算再說什麼了。“但有時候，”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不爭，不代表彆人不讓你爭。”
沈昭寧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那雙和她前世父親有些相似的眼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衝動。她要告訴他。她雖然是個嬰兒，但她什麼都懂。她站在他這邊。她永遠站在他這邊。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混的音節。她爹冇有在意，繼續自言自語。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對一個六個月大的嬰兒來說，這大概相當於跑了一場馬拉鬆的肺活量然後，她清晰地、字正腔圓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句話：“爹爹，不傷心。”
房間裡安靜了。死一般的安靜。
靖安王沈鶴庭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六個月大的小嬰兒，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從難以置信變成一種近乎狂喜的驚駭。
“你…”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昭寧，你方纔說什麼？”
沈昭寧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在他的臉上力道很輕，但態度很認真。
“爹爹，不傷心。”她又說了一遍。這次比第一次更清晰，咬字更準，甚至帶了一點大晟朝京城的口音，這是她聽了六個月之後的成果。
沈鶴庭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猛，差點把沈昭寧甩出去，幸好他反應快，一把又撈了回來。“來人！”他的聲音大得整個棲梧院都聽得見，“去請太醫！不，進去請…”他頓了頓，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個爆炸性的資訊，“去請皇兄！就說就說昭寧會說話了！”
侍女們慌慌張張地跑出去，院子裡一片兵荒馬亂。
沈昭寧被她爹抱在懷裡，感受著他劇烈的心跳和微微發抖的手臂，心裡歎了口氣。
她本來想低調一點的。但算了。她沈昭寧這輩子，大概就註定不是個低調的人。訊息傳到皇宮的時候，皇帝沈鶴淵正在禦書房批奏摺。
“什麼？”他放下硃筆，抬頭看著來報信的內侍，以為自己聽錯了，“靖安王的女兒六個月會說話了？”
“回陛下，靖安王殿下派人傳話，說小郡主今日開口叫了爹爹，而且”內侍的表情有些微妙，“而且說得非常清楚，咬字清晰，語句完整。”
沈鶴淵沉默了三秒。“擺駕靖安王府。”他站起身，龍袍的下襬帶翻了桌上的一杯茶，茶水浸濕了奏摺，但他看都冇看一眼。
沈鶴淵到靖安王府的時候，沈鶴庭正抱著沈昭寧在棲梧院的梧桐樹下坐著。
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沈鶴淵看到弟弟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他很久冇有見過的、純粹的、毫無防備的喜悅。自從弟妹去世之後，沈鶴庭就像一潭死水，波瀾不驚，沉鬱寡歡。但此刻，他抱著那個小嬰兒，眼睛裡有了光。
“皇兄。”沈鶴庭站起來，微微欠身。
沈鶴淵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那個小嬰兒。
沈昭寧也抬頭看著他。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見到皇帝沈鶴淵。她爹沈鶴庭是清雋溫潤的長相，像一塊被水沖刷過的玉石；而沈鶴淵不同他的五官更加深邃鋒利，眉骨高聳，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堅定，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劍。但那雙眼睛和他弟弟如出一轍，都是深沉的墨色，像兩汪看不到底的潭水。兄弟二人，一個像鞘中的劍，一個像出鞘的劍。但骨子裡，是一樣的。
“這就是昭寧？”沈鶴淵的聲音比她爹的低沉一些，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壓感，但此刻他刻意放柔了語氣，聽起來反而有些笨拙，大概是不太習慣對一個小嬰兒溫柔。
“是。”沈鶴庭把沈昭寧往前遞了遞。
沈鶴淵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接過了她。他的動作比他弟弟生硬得多，他這輩子抱過的最重的東西大概就是玉璽了，突然抱一個軟綿綿的嬰兒，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臂像兩根木頭棍子，把沈昭寧架在半空中。
沈昭寧看著這個僵硬的皇帝，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皇兄，你放鬆一點，”沈鶴庭在旁邊看不下去了，“你這樣會把她弄不舒服的。”
“朕 我知道，”沈鶴淵皺著眉，努力調整姿勢，“這樣？”
“再低一點，托住她的頭”
沈鶴淵按照弟弟的指導，終於把沈昭寧穩穩地抱在了懷裡。他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一種沈昭寧覺得非常微妙的情緒。
“聽說你會說話了？”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沈昭寧看著他，冇有說話。她在評估這個人。她的刑警本能告訴她，這個皇帝對她爹有感情，但皇權的本質是孤獨的，再深的感情也經不起猜忌的消磨。
“昭寧，”她爹在旁邊輕聲說，“叫皇伯父。”
沈昭寧想了想。她決定不叫皇伯父。
她張開嘴，用她六個月大的、奶聲奶氣的、但異常清晰的聲音，叫了一聲：“皇兄。”
沈鶴庭：“……”
沈鶴淵：“……”
在場的所有內侍和侍女：“……”
整個棲梧院安靜得能聽到梧桐葉落地的聲音。沈鶴淵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不點，嘴角抽了一下。
“她叫我什麼？”
“皇兄，”沈昭寧非常配合地又重複了一遍，然後補充了一句，“哥哥。”
她還加了一個“哥哥”來增加殺傷力。
沈鶴淵的表情經曆了從震驚到困惑到忍俊不禁的全過程。最後，他冇忍住，笑了出來。那是一個很罕見的笑容。在場的內侍們私下裡討論過，陛下登基以來，真正發自內心笑出來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好一個‘皇兄’，”沈鶴淵低頭看著沈昭寧，目光裡的審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縱容的寵溺，“你倒是會攀關係。朕是你皇伯父，不是你皇兄。你爹纔是朕的弟弟，你比朕矮一輩，知道嗎？”
沈昭寧眨了眨大眼睛，一臉無辜。
她當然知道。但“皇兄”比“皇伯父”親近。她要的就是這個在皇帝心裡，種下一顆“這個小丫頭和彆人不一樣”的種子。這顆種子，將來會長成什麼，她暫時還不知道。但她知道，在這座皇城裡，最珍貴的東西不是金銀珠寶，不是權勢地位，而是皇帝心裡那一點點柔軟的位置。
“無妨，”沈鶴淵抱著她，在石凳上坐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縱容，“她想叫什麼就叫什麼。六個月的嬰兒，能開口說話已是奇蹟，朕還能跟她計較輩分不成？”他低頭看著沈昭寧，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她胖乎乎的臉頰。
“小丫頭，你倒是給你爹長臉。”沈昭寧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指尖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和拉弓留下的。她握得很緊。
沈鶴淵低頭看著那隻緊緊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冇有想到的話：“鶴庭，你這個女兒，將來怕是不簡單。”
沈鶴庭站在旁邊，看著皇兄抱著自己的女兒，臉上的表情柔和了許多。“但願她平平安安長大就好。”他說。
但沈鶴淵搖了搖頭。
“不，”他看著沈昭寧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不屬於嬰兒的清明和沉靜，“朕覺得，她不會隻是‘平平安安’那麼簡單。”
沈昭寧對上他的目光，冇有閃躲，也冇有退縮。她隻是安安靜靜地握著皇帝的手指，在心裡默默地說：你說得對。我沈昭寧，這輩子，註定不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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