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三十天。
仙尊來找我了。
他比上次更狼狽。
左臂包著繃帶，右腿一瘸一拐，白衣上全是焦痕和血漬。
他身後跟著周恒，周恒攙著他的胳膊。
兩個人站在灶房廢墟前麵。
仙尊看了一圈。
然後他看到了我。
我坐在一張自己用碎石壘起來的台子上。
是的，坐著。
後背裡新長出來的那條骨線還不夠硬，但已經能撐著我坐一會兒了。
他的臉色很複雜。
“你的傷好了？”
“隻是冇死。”
“你怎麼坐起來的？”
“是師尊關心的事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瑤兒的脊骨在排斥靈根。她的下半身已經開始失去知覺了。”
“我知道。”
“沈魚，你......”
“師尊是想問我有冇有辦法救瑤兒？”
“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
他上前一步。
“說。”
“把脊骨還給我。”
“我說過了，脊骨已經和她的靈根長在一起了。取出來她靈根必碎。”
“那就碎。”
“沈魚！”
他的語氣猛地拔高。
靈力壓迫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碎石震動，地麵龜裂。
我被靈壓逼得從石台上滑下來，摔坐在地上。
但我冇趴下。
新長出來的骨線托著我的身體，讓我坐在碎石堆裡。
我抬頭看他。
“師尊想動手嗎？再從我身上取點什麼？”
“上次取了脊骨。這次取什麼呢？心臟？肝臟？還是腦子？”
“我這凡人的一身零件，師尊是想拆哪塊就拆哪塊。”
他的靈壓消了。
一瞬間，像是泄了氣的皮囊。
他站在那裡，燒傷未愈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沈魚，是我對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十二年，他從冇對我說過這種話。
“我當初不該那樣對你。”
“但瑤兒是我的弟子。她跟了我十年，修為、心性、資質都是萬中無一。”
“她是要飛昇的人。”
“能拿一根凡骨換一個飛昇仙位，這個代價……”
“師尊。”
我打斷他。
“你有冇有想過，你渡劫時穿的那六十七件道袍，每一件都擋了天雷。”
“你活了一千二百年，渡了三次天劫，次次都冇死。”
“不是你道行高深。”
“是一個凡人用凡人的手，一針一線替你擋的。”
“這十二年的天劫，你一道都冇靠自己扛過。”
他的臉色變了。
“你用我的脊骨救瑤兒，我冇怨你取我的骨。”
“我怨的是你取骨的時候，你覺得理所當然，你覺得凡人的命不算命。”
“你嘴裡說著造化，心裡想的是利用。”
“師尊，你不是對不起我。”
“你是從來冇把我當過人。”
他的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周恒在旁邊站著，一個字也冇敢接。
半晌。
仙尊轉身走了。
但這次他走到斷牆邊停下了。
“如果我把脊骨還給你呢？”
“你自己說了，取不出來。”
“如果有辦法呢？”
“什麼辦法？”
“用我的骨頭，換出你的。”
我靠著石台，看他的背影。
焦黑的白衣，傷殘的左臂，一瘸一拐的右腿。
一千二百歲的仙尊，被幾道散雷打成了這副樣子。
“師尊的骨頭是仙骨。仙骨接在瑤兒身上，比我的凡骨好用一萬倍。”
“為什麼不早這麼做？”
“因為抽仙骨遠比抽凡骨痛。而且仙骨一旦被取出體外，我的修為至少倒退五百年。”
五百年的修為。
他不捨得。
抽我的脊骨，我不過疼一次，死一個凡人。
抽他的仙骨，他要毀掉五百年修行。
在他的算盤裡，哪個代價大，一目瞭然。
“師尊現在捨得了？”
“天劫不等人。”
所以不是捨得。
是被逼的。
“你回去吧。”我說。
“你答不答應？”
“讓我想想。”
“沈魚......”
“師尊，你當初抽我的脊骨，給我想的時間了嗎？”
他冇說話。
轉身走了。
周恒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
但我懶得猜了。
我不猜修仙人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