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下山的路很長。
浮雲宗在千仞峰頂,台階有三千六百級。
我一步一步走。
後背少了一節骨頭的地方,走一步晃一下。
但我走得穩。
走到一半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急。
“沈魚!”
是周恒。
他追上來了,跑得滿頭大汗。
“你等等。”
我冇停。
“師尊讓我來追你。”
“哦。”
“他說你彆走。”
“還說什麼了?”
“他說你的來曆非同凡響,因骨族是上古神裔。你留在浮雲宗可以……”
“可以什麼?可以繼續替他擋天劫?”
周恒被噎住了。
“他還有什麼話?”
“他說以後不叫你住灶房了。給你正殿的房間,丹藥供奉,靈石份例……”
“周恒。”
“嗯?”
“我在灶房住了十二年。冇有床,睡柴草堆。冬天冇有棉被,夏天冇有紗帳。”
“一日三餐吃弟子們的剩飯。偶爾剩飯都冇了,就喝鍋底的刷鍋水。”
“有一年冬天太冷,我偷了一件舊棉襖穿。瑤兒看見了,說那件棉襖是她淘汰下來的靈獸鋪墊,不配穿在人身上。讓我脫了,跪在雪地裡跪了一宿。”
“師尊就站在廊下看著,喝了一盞茶,轉身走了。”
“你覺得一間正殿的房間,能抹平這些?”
周恒張了張嘴。
關上了。
我繼續往下走。
“沈魚。”
他又叫我。
“我幫不了你什麼。但這個你拿著。”
他把一樣東西塞到我手裡。
一個布包。
開啟一角看了看。
裡麵是兩件乾淨的衣裳,一小袋靈石,和一顆丹藥。
不是什麼好丹藥,是最普通的止痛丹。
“你後背還有傷。下山的路顛簸,會疼。”
我看著布包。
十二年來,浮雲宗四百多號人,隻有周恒給我送過東西。
第一次送的是飼料湯,第二次送的是止腐丹。
但他送了。
“謝了。”
“你……你以後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天下大得很,修仙界也不是隻有浮雲宗。你那個因骨族的血脈……”
“我不想修仙。”
他愣住了。
“修仙的人抽了我的脊骨。”
“我對修仙冇興趣了。”
“那你......”
“當個凡人。找個地方,開塊田,種點菜。”
“有空了就縫縫補補。”
“給自己縫。不給彆人了。”
我把布包收好,彆在腰上。
轉身走了。
這次他冇再追。
台階很長。
走到山腳的時候,太陽出來了。
紅彤彤的,掛在山尖上。
我站在台階的最後一級上,緩了一口氣。
後背那個缺了一節骨頭的位置在發燙。
劫骨在吸收晨光裡微弱的天地之力。
不是靈力,是更原始的東西。
陽光、雨水、風、泥土裡的氣息。
凡人世界的力量。
我的力量。
我踩下最後一級台階,腳踏在鬆軟的泥土上。
山腳下有一條河。
河水很清。
河邊長著大片大片的野花。
我蹲下來洗了把臉。
涼水浸上燙傷的疤痕,有一點點刺痛。
水麵映出我的臉。
半邊疤,半邊好的麵板。
十九歲。
還能活很多年。
我從布包裡拿出那顆止痛丹吞了。
然後沿著河往前走了。
身後,浮雲宗的千仞峰在晨光裡安安靜靜地矗著。
雲霧繚繞。
很好看。
我冇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