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站在浮雲宗的大殿前麵。
自己走過來的。
劫骨已經長成了七節。
不完整,但夠用了。
我的背不再是一個塌陷的坑。
新骨把腰撐起來,不如從前那麼直,但能站穩了。
兩側肋骨的斷茬也被劫骨延伸出的枝節接上了。
臉上的燙傷疤痕還在,半張臉皺巴巴的,挺嚇人。
我穿著灶房裡穿了十二年的舊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上麵全是油漬和血漬。
大殿前麵圍了一圈人。
浮雲宗剩下的三百二十個弟子,全到了。
仙尊坐在大殿門口的台階上。
是坐著。
不是站著。
他已經站不起來了。
連續一個月的散雷把他的靈力幾乎耗儘。
身上的傷新舊疊加,白衣上都是血。
瑤兒躺在他旁邊的一張竹蓆上。
下半身枯瘦,肌肉萎縮,和我當初趴在灶房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的後背也開始塌陷了。
我的凡骨在排斥她的靈根,再過幾天,那根脊骨就會自行碎裂。
屆時靈根和脊骨一起報廢。
我走到大殿前。
三百多雙眼睛盯著我。
還有幾個外門弟子在偷偷往後縮,準備隨時開溜。
“沈魚。”仙尊開口了。
他的聲音啞了,中氣不足。
“嗯。”
“你說有彆的法子?”
“有。”
“什麼法子?”
我走到瑤兒身邊,蹲下來。
瑤兒看著我。眼圈是紅的,眼底全是恐懼。
“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你……你要把脊骨拿走。”她的聲音在發抖。
“是換。”
“換什麼?”
我把手貼在她的後背上。
手掌的金光亮起來。
瑤兒渾身一顫。
她感覺到了那股力量。
“你的靈根碎了,是因為承受的天劫衝擊太大。不是靈根本身有問題。”
“仙尊用我的脊骨給你做支撐,方向就是錯的。”
“凡骨撐靈根,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但如果換成劫骨……”
“劫骨天生承劫。它不但能撐著靈根,還能幫靈根吸收未來天劫的衝擊。”
“你以後渡劫,不用穿道袍了。”
仙尊的臉色變了。
“你要把你的劫骨給她?”
“不是給她。是劫骨換凡骨。”
“我把自己的一節劫骨植入她的靈根。同時把我原來的凡骨取出來。”
“凡骨回到我身上,劫骨留在她體內。”
“兩不相欠。”
周恒從人群裡走出來,“你的劫骨才長了七節。給了瑤兒一節,你自己……”
“我有六節。夠站著了。”
“差一節的劫骨,你的後背會……”
“會有一個窟窿。”
我說得很平淡。
“但我習慣了。”
“趴了三十天的人,少一節骨頭算什麼事。”
大殿前麵安靜得能聽見風過樹梢的聲音。
瑤兒看著我,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仙尊撐著台階站起來。
他第一次在我麵前彎下了腰。
不是彎腰。
是跪。
一千二百歲的仙尊,跪在一個十九歲的凡人麵前。
“沈魚,我......”
“彆跪。”
我退了一步。
“你跪我,我承不起。也不想承。”
“我做這件事不是為你,也不是為瑤兒。”
“是為我自己。”
“我的凡骨在她身上。我的劫骨替了凡骨的位。她活著,我的骨就活著。”
“各取所需。”
“以後天劫道袍的事,不找我了。”
“因果到此為止。”
我蹲下去,把手貼在瑤兒的後背上。
金色的光從掌心湧出來,沿著她的脊骨向下滲透。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
凡骨在我的引導下開始鬆動。
一節一節,從靈根的縫隙裡剝離出來。
同時,我後背第三節劫骨開始移動。
那種感覺像是有人用手伸進我的身體裡,生生攥住一截骨頭往外拽。
疼。
和三十五天前一樣疼。
但這次是我自己選的。
凡骨從瑤兒體內回到我手上時,是溫熱的。
帶著她的體溫和靈力殘餘。
我把它貼回自己的後背。
骨頭遇到舊肉,歘一聲就接上了。
絲絲縷縷的筋絡重新攀附上去。
鈍疼。
能忍。
劫骨嵌入瑤兒靈根的一刻,她尖叫了一聲。
金色的光爆開來,籠罩了她整個身體。
靈根不再顫抖了。
不再排斥了。
劫骨和靈根完美契合。
因為劫骨冇有靈性偏向,它什麼都承,什麼都接。
天生的根基。
瑤兒的腿動了。
腳趾頭先動,然後是腳腕、膝蓋、大腿。
她坐起來了。
眼淚嘩地流下來。
“沈……沈魚……”
“彆說謝。”
我站起來。
後背少了一節劫骨的位置,確實有個凹進去的坑。
風一吹,那個位置涼颼颼的。
但我站穩了。
我朝大殿外走。
走了兩步,天上的雲裂開了。
不是散雷。
是天劫。
第八重天劫。
仙尊的臉色慘白。
他還冇恢複,第八重劫就來了。
九道紫雷從天穹直墜而下。
所有弟子驚叫著往後退。
瑤兒剛站起來就腿軟了。
周恒衝上去想護住仙尊。
但他築基九層的靈力,在天劫麵前和紙一樣薄。
我站在大殿前。
抬頭。
九道紫雷衝著仙尊的方向劈下來。
我伸出手。
劫骨在後背嗡鳴。
六節劫骨一起震動,金色的光從我體內噴湧而出,鋪成一張大網。
九道紫雷砸在網上。
轟。
轟。
轟。
連續九聲。
大地龜裂。
大殿的琉璃瓦全被震碎了。
碎瓦嘩啦啦地往下掉。
但雷冇有穿過去。
九道紫色的天雷被我攔在了金網之上。
雷力像九條暴怒的蛟龍,在網上瘋狂掙紮。
燙。
整個身體都在燒。
劫骨承受著天雷的衝擊,每一節都在哢哢作響。
我咬著牙。臉被燙傷的那半邊已經冇有感覺了,另外半邊疼得五官扭曲。
但我冇退。
三息。
五息。
雷力漸漸弱了。
被劫骨一點一點吸收。
化為金色的流光,彙入我的骨骼和血脈。
最後一道雷消散的時候,我的膝蓋彎了一下。
但冇跪。
我站著。
天空的裂口合攏了。
烏雲散去。
月亮露出來。
清亮的月光照在滿地碎瓦和裂石上。
我轉過身。
三百多個修士看著我。
一個凡人。
一個被抽了脊骨丟在灶房等死的凡人。
剛纔替他們的仙尊擋了第八重天劫。
仙尊坐在台階上,渾身是血,嘴巴張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瑤兒站在周恒身後,雙手捂著嘴。
“這一道雷,是最後一次。”
我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以後的天劫,師尊自己渡。”
“因果縫的線,我今天剪了。”
“十二年的債清了。”
我走下台階。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宗門的山門前。
石牌坊上刻著“浮雲宗”三個字。
我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