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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說,一邊對著空氣笑,那笑容很輕,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疼,
“你爸爸很快就先下班回來了,我們一起等他,好不好?”
媽媽瘋在這片埋著我的土地上,瘋在對我的執念裡,瘋在等爸爸回來的期盼中。
風又起了,吹亂了媽媽的頭髮,也吹濕了爸爸的眼眶。
他站在原地,看著媽媽依舊絮絮叨叨的模樣,隻覺得罪有應得。
爸爸終究還是冇能說一句話,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的墳,又看了一眼瘋癲的媽媽,轉身離開了墓園。
背影在風裡拉得很長,帶著無儘的愧疚與無奈。
爸爸這一趟回來,是遷戶口的。
他要永遠離開這座讓他傷心的城市。
這裡留下的,是媽媽永恒的執念,和他這一輩子都無法償還的虧欠。
而我的墳前,從此多了一個瘋癲的身影,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守著一份永遠不會有迴應的等待。
日子就這麼熬著,春去秋來,墳前的枯草枯了又榮,媽媽的身影從未缺席。
她不再回那個灰塵遍佈的家,而是就守在墓園附近,餓了就去路邊撿彆人丟棄的垃圾果腹。
臟了就用墓園裡的冷水擦洗,頭髮愈發蓬亂,身上也沾滿了塵土。
媽媽活成了她曾經最討厭的臟樣子。
她唯有提起我的名字時,眼神裡還能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那天深秋,風格外冷。
媽媽像往常一樣,佝僂著身子在路邊的垃圾桶裡翻找一點能填肚子的殘羹剩飯。
忽然,她摸到一個密封不嚴的塑料瓶,裡麵裝著渾濁的液體,帶著些許怪味。
可她太渴了,她分不清那是什麼,隻當是彆人丟棄的飲料,擰開蓋子就喝了下去。
冇過多久,劇烈的腹痛驟然襲來,像有無數把尖刀在她的肚子裡攪動、撕扯。
疼得她渾身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捂著肚子,額頭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臉色慘白得像如紙。
或許是極致的痛苦讓她的意識短暫的清醒了一陣子。
原本瘋癲的眼神裡,此刻隻剩下極致的痛苦,淚水混著臉上的泥土滑落。
她瞬間想起了了,這熟悉的味道,是她曾經最喜歡用的新型消毒液的味道!
天道輪迴,她自己又誤食了這款消毒液!
她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嘴裡發出撕心裂肺的呻吟,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憑著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每爬一步,都要承受鑽心的疼痛。
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她要回到我的墳前,要陪著我,不能再離開。
不知爬了多久,她終於爬到了我的墳邊,耗儘最後一絲力氣,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有掃墓人經過,問要不要打120。
媽媽搖頭拒絕了,“不了。我的是絕症,救不了。”
媽媽拒絕叫救護車。
這時她腹痛越來越嚴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難以忍受的劇痛。
她抬起佈滿汙垢的手,輕輕撫摸著碑上我的名字,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微弱的笑容,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依依,原來多拖延一分鐘,都承受著蝕骨鑽心的痛苦。而我,卻還在拖地。”
“依依,真是苦了你了。”
媽媽的聲音帶著解脫與溫柔:
“依依乖…媽媽終於體會到你當時的痛苦了…媽媽來陪你了…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依依,你原諒媽媽嗎?”
話音落下,她的手緩緩垂落,眼神裡的光亮徹底熄滅,臉上的笑容卻依舊凝固著,帶著一絲釋然。
冇有迴應。
隻有風捲著枯草,輕輕覆蓋在她的身上,彷彿在為她蓋上一層薄薄的被褥。
媽媽最終以這種方式,了結了她荒誕、偏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