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尖酸刻薄的聲音,像是給這場訂婚鬧劇畫上了一個荒誕的句號。
林國華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覺得林玥當眾接下陳大柱的聘禮,簡直是把他的臉按在地上狠狠地踩。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指著林玥,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給我滾!現在就給我滾!我林國華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林玥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隻是對陳大柱點了點頭。
陳大柱立刻會意,對著廖錦蘭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護著林玥和廖錦蘭退回了屋裏,將院子裏所有的嘲諷和嫉妒都隔絕在外。
這場訂婚,就在這樣一種詭異的氛圍中結束了。
李家雖然覺得被駁了麵子,但聘禮已經送來,林清雪又哭哭啼啼地抱著李健明的胳膊不放,最終還是捏著鼻子認下了這門親事。
林國華則徹底將林玥當成了空氣,他所有的心思,都撲在瞭如何風風光光地把小女兒嫁出去,好讓自己能在廠長親家麵前掙足麵子。
婚期定得很快,就在三天後。
這兩天,林家小小的院子裏,呈現出一種冰火兩重天的景象。
東邊的正屋,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林國華請了假,專門在家操持林清雪的婚事。他不僅把陳大柱送來的那塊五花肉偷偷拿走了一大半,還動用了家裏所有的積蓄和票證,從黑市上高價換來了雞和魚,準備在婚禮當天大辦酒席。
林清雪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她拿著李家給的彩禮錢和布票,扯了好幾尺時下最流行的“的確良”布料,請了廠裏最好的裁縫給她做新嫁衣。每天都有小姐妹上門來,圍著她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婚禮的細節,羨慕她即將擁有的手錶和富裕生活。林清雪的笑聲幾乎從未斷過,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對林玥的無情嘲弄。
而西邊的廂房,卻冷清得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林玥的“婚禮”,根本沒有人操心。林國華放出話來,誰要是敢幫林玥,就是跟他過不去。
廖錦蘭心疼女兒,偷偷將自己藏的最後幾尺棉布拿出來,熬著夜,點著昏暗的煤油燈,一針一線地給林玥縫製了一件紅色的棉襖,作為她唯一的新衣。
“玥兒,媽對不起你……”廖錦蘭一邊縫,眼淚一邊往下掉,砸在紅色的布料上,暈開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媽,您別哭。”林玥從身後輕輕抱住母親,“這件衣服,比任何金銀珠寶都貴重。您放心,女兒不會讓您失望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婚禮當天,天還沒亮,林家院子就炸開了鍋。
林清雪的婚禮,辦得十裏八鄉都矚目。林國華在院子裏擺了足足五桌酒席,雖然菜色在後世看來極其簡陋,但在那個年代,能有雞有魚有肉,已經是天大的排場。
上午十點,在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起鬨聲中,李健明騎著他那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帶著一長串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來了。自行車的大梁上,綁著一朵大紅花,車鈴按得震天響。
林清雪穿著一身鮮紅的的確良套裝,胸前戴著紅花,被一群小姐妹簇擁著,滿麵春風地走了出來。她的臉上化了妝,嘴唇塗得紅豔豔的,手腕上那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刺痛了院子裏所有女人的眼睛。
“新娘子出來咯!”
“哎喲,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啊!”
“清雪這丫頭可真有福氣!”
林國華站在人群中,挺著胸膛,接受著四麵八方的恭維,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他覺得,這輩子都沒有這麽風光過。
就在這一片喧鬧和祝福聲中,林家的院門被再次推開。
陳大柱來了。
他沒有迎親的隊伍,沒有鞭炮,也沒有自行車。他就一個人,推著一輛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板車,默默地走了進來。
他今天也換上了一身新衣服,還是那套藍色的中山裝,但看得出是全新的,熨燙得筆挺。他的頭發也精心梳理過,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
他的出現,像是一滴冷水滴進了熱油鍋,讓院子裏的喧囂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著他。
陳大柱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徑直走到西廂房門口,對著裏麵輕聲喊道:“林玥,我來接你了。”
片刻後,房門開啟。
林玥走了出來。
她也穿著一身紅衣,是廖錦蘭親手縫製的那件紅色棉襖。沒有時髦的的確良麵料,就是最普通的棉布,但那正紅色卻襯得她的麵板愈發雪白,整個人像是寒冬裏悄然綻放的一枝紅梅,清冷而又奪目。
她沒有化妝,素麵朝天,卻比濃妝豔抹的林清雪更多了幾分沉靜從容的氣質。
她手裏提著那個舊木箱,裏麵是她的全部家當。
陳大柱快步上前,二話不說,就從她手裏接過了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板車上,還用繩子仔細地固定好。
廖錦蘭跟了出來,眼圈紅紅的,將一個用手帕包著的熱乎乎的煮雞蛋塞進林玥手裏:“玥兒,路上吃,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
就在這時,被眾人簇擁著的林清雪,忽然撥開人群,走到了林玥麵前。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玥和那輛簡陋的板車,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容。
“姐姐,這就走了?不去喝杯我的喜酒嗎?”她故意晃了晃自己戴著手錶的手腕,“哦,我忘了,你嫁的是屠夫,坐的是板車,怕是聞不慣我們城裏人喝的茅台酒香味吧?”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這種天上地下的對比,實在是太強烈,太具有戲劇性了。
所有人都等著看林玥的反應,等著看她是如何在親妹妹的風光麵前,羞愧地低下頭。
然而,林玥卻笑了。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和窘迫,反而抬起頭,清亮的目光平靜地看著林清雪那張扭曲而得意的臉。
“不必了。”林玥的聲音清清冷冷,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我怕你家的酒,是斷頭酒,喝了會倒胃口。”
林清雪的臉色一僵。
林玥不再看她,轉身對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陳大柱說:“我們走吧。”
陳大柱點了點頭,推起板車。
就在兩人即將走出院門的時候,一直像根木頭樁子一樣站著的陳大柱,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在門口投下一片厚重的陰影。他那雙深沉的眼睛,第一次沒有了侷促和憨厚,而是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他越過人群,直直地看向被眾星捧月般的李健明,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在平靜的湖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我媳婦,我護著。”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帶著嘲弄笑容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以後誰敢讓她不痛快,先問問我手裏這把殺豬刀,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