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這裏是林家嗎？”
這一聲詢問，彷彿一塊石頭投入了沸騰的油鍋，院子裏的喧鬧聲詭異地停頓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了門口。
隻見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那裏，將冬日清晨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雖然有好幾處補丁，但漿洗得幹幹淨淨，沒有一絲褶皺。他腳上是一雙厚底的解放鞋，同樣刷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卻不見半點泥汙。
正是陳大柱。
他比林玥記憶中的樣子還要挺拔，寬闊的肩膀像一座小山，常年幹體力活練就的肌肉將不算合身的衣服撐得鼓鼓囊囊。黝黑的臉龐上，五官算不上俊朗，卻棱角分明，一雙眼睛深邃而沉靜，正有些侷促地望著院內這番熱鬧的景象。
他的手裏，提著一個碩大的竹籃子，上麵蓋著一塊嶄新的藍色格子布，看不清裏麵裝了什麽。
“噗嗤——”
林清雪第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她上下打量著陳大柱，眼神裏的鄙夷和嫌棄毫不掩飾。
“喲，這不是陳屠夫嗎？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怎麽有空上我們家來了？”
林國華的臉色也瞬間垮了下來，剛剛還滿麵紅光的臉此刻比鍋底還黑。他覺得陳大柱的出現，簡直是給他這風光的場麵抹黑。
“誰讓你來的？今天我們家有貴客，你一個殺豬的來湊什麽熱鬧！晦氣！”林國華不耐煩地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周圍的鄰居也開始竊竊私語。
“他就是陳大柱啊？長得人高馬大的，就是看著有點窮酸。”
“你看他提的那個籃子，估計就是兩斤豬肉吧？跟李家的自行車、縫紉機比，簡直沒法看！”
“林家大丫頭真可憐，以後就要跟這種人過日子了。”
李健明更是囂張，他一手扶著嶄新的自行車，一手抄在兜裏，吊兒郎當地走到陳大柱麵前，用下巴指了指他：“喂，陳屠夫，你也是來下聘的？聘禮呢？不會就是你籃子裏那點下水料吧？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趕緊提著滾蛋，別耽誤了小爺我的好日子！”
陳大柱的臉瞬間漲紅了，粗糙的大手緊緊攥住了籃子提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沒有理會李健明的挑釁，那雙沉靜的眼睛在人群中快速地搜尋著，當看到站在屋簷下的林玥時，他緊繃的身體似乎才放鬆了一絲。
他像是沒聽到周圍所有的嘲諷，邁開沉穩的步子，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廖錦蘭和林玥的麵前。
他高大的身影，瞬間將母女倆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隔絕了所有不懷好意的目光。
他先是有些笨拙地衝著廖錦蘭點了點頭，嘴巴張了張，似乎想喊一聲“嬸子”，但因為緊張，最終隻是化作一個憨厚的點頭。
然後，他將一直緊緊護在懷裏的竹籃子，鄭重地遞了過去。
“給……給你的。”他看著林玥，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清雪在一旁抱著胳膊，撇著嘴，等著看好戲。她斷定那籃子裏裝的，肯定是些上不了台麵的豬頭肉或者豬下水，拿出來正好讓林玥在全院人麵前丟盡臉麵。
林玥沒有絲毫猶豫，伸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籃子。
她當著所有人的麵，輕輕掀開了上麵蓋著的藍色格子布。
“嘶——”
周圍的人群中，瞬間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隻見那碩大的竹籃裏，根本不是什麽豬下水！
最上麵，是一塊至少有五六斤重，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極品五花肉！在眼下這個憑票供應，買一斤肉都要排半天隊的年代，這樣一大塊肥瘦均勻的好肉，簡直比金子還晃眼！
五花肉的下麵，是幾根收拾得幹幹淨淨的豬肋排，碼得整整齊齊。籃子的角落裏，還放著兩大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點心和水果糖，紙包上甚至都沒有一絲油漬。
最讓人震驚的是，在籃子的最底下，還壓著一遝嶄新的票證！有二十斤的全國糧票，十尺的布票，還有幾張稀罕的工業券！
這……這哪裏是寒酸？！
這在1976年的冬天，對於任何一個普通工人家庭來說，都堪稱是一份血本厚禮！
自行車、縫紉機是體麵，是“大件”，可那是要憑票、憑關係才能弄到的。而眼前這幾十斤的糧票和這塊誰家過年都未必捨得買的大塊豬肉，纔是能讓一家人實實在在填飽肚子的硬通貨！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剛剛還在耀武揚威的李健明和林國華。
林清雪臉上的笑容也徹底僵住了。她死死地盯著那塊五花肉，眼睛都紅了。她沒想到，陳大柱這個她眼裏的窮光蛋、窩囊廢，竟然能拿出這麽厚重的聘禮！這比她前世記憶裏，陳大柱給她家的聘禮要豐厚十倍不止！
陳大柱黝黑的臉更紅了，他撓了撓後腦勺，看著林玥，用他那特有的低沉嗓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嬸子，林玥同誌。這是我給林玥同誌下的小定。我……我嘴笨，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自行車和縫紉機，我現在沒有。但……但我保證，以後隻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讓她餓著肚子！我會努力幹活，別人家媳婦有的，以後我都會讓她有！”
他的話樸實無華，沒有半點花哨的辭藻，卻像他的人一樣，充滿了山石般厚重的力量。
這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質樸，也最真誠的承諾。
院子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玥身上，等著她的反應。
一邊是油頭粉麵、許諾了“三轉一響”卻顯得輕浮的廠長兒子。
一邊是沉默寡言、拿出了全部身家卻踏實可靠的屠夫。
林玥笑了。
她迎著冬日溫暖的陽光，也迎著陳大柱那雙真誠而忐忑的眼睛，緩緩地、清晰地，說出了那句讓在場所有人，尤其是讓林清雪肝膽欲裂的話。
她提起那個沉甸甸的籃子，彷彿提起了自己嶄新的人生。
“好。”
她看著陳大柱，目光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這個屠夫，我嫁！”
話音剛落，李健明身後的王媒婆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她尖著嗓子，滿臉不屑地嗤笑一聲，試圖挽回李家的顏麵。
“就這點吃的，也好意思拿出來當聘禮？我們健明給的聘禮可是‘三轉一響’！那才叫牌麵！林家大丫頭，你可要想清楚了，今天這門隻要一定，明天就得進人家家門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