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蘭一進屋,那雙常年精打細算熬出來的三角眼就如同雷達一般,迅速掃過了屋內的所有人,最後死死盯住了林國華。
“林家兄弟,我今兒可是聽到外頭有些不幹不淨的風言風語,說你們家丫頭不想嫁給我家大柱了?嫌棄俺們家是殺豬的?”王桂蘭雙手一揣,尖銳的嗓音就像用指甲在玻璃上劃過,讓人渾身難受。
林國華被這陣勢嚇了一跳。王桂蘭可是個出了名的潑婦,當年她男人死在那個時期,硬是靠著她一哭二鬧三上吊,才把大柱這根獨苗護下來。惹了她,林家以後在這片衚衕還要不要安生日子了?
“沒有的事!老嫂子你聽誰嚼的舌根!”林國華連忙賠笑,“這不是剛商量好嗎?明兒個大柱來走個過場,這事兒就算定下了!”
“那最好!”王桂蘭冷哼了一聲,目光轉向角落裏站著的姐妹倆。
她的視線直接略過了明顯打扮過的林清雪,一眼就盯住了穿著樸素、眼神卻平靜如水的林玥。不知怎的,對上林玥那不躲不閃的目光,王桂蘭心裏突然咯噔了一下。這大丫頭,怎麽好像跟外頭傳的那種受氣包不太一樣?
“俺把話撂在這兒。”王桂蘭拔高了音量,故意說給全家人聽,“俺家大柱是個實誠孩子,幹的也是實在營生。能嫁給俺們老陳家,那是你們的福氣!隻要過了門,好好生娃,伺候公婆,俺也少不了她一口幹飯吃。要是敢存什麽歪心思,嫌貧愛富,俺王桂蘭的掃帚疙瘩可不認人!”
這話明著敲打林玥,實則是在展示陳家的“威風”。
林清雪躲在林國華身後,嘴角瘋狂上揚。聽聽!聽聽!還沒過門就開始立規矩了!“伺候公婆”“生娃機器”“掃帚疙瘩”,這老太婆簡直是封建社會的殘餘!林玥啊林玥,你前腳出了狼窩,後腳就進了虎穴!你這輩子算是徹底毀了!
廖錦蘭再也聽不下去了,眼淚瞬間決堤。她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林玥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她拉進了裏屋的臥室,反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將外麵的寒暄聲徹底隔絕。
“媽,您怎麽了?”林玥看著渾身顫抖的母親,輕聲問道。
“你還問怎麽了!”廖錦蘭壓低聲音,哭得肝腸寸斷。她伸出粗糙的手,狠狠捶打著林玥的後背,力道卻輕得像是在撫摸。
“你這傻丫頭啊!你到底中了什麽邪?為什麽要把李家那麽好的婚事讓給你那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妹妹!你沒聽到王桂蘭剛才說的話嗎?她那是來接媳婦的嗎?她那是來買丫鬟的!”
廖錦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紅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她顫抖著手解開紅布,裏麵赫然是幾張嶄新的十元大鈔和幾張全國糧票。
“拿著!”廖錦蘭把錢硬塞進林玥的掌心,眼底滿是絕望和決絕,“這是媽攢了三年的私房錢,五十塊。原本是打算等你嫁到李家,給你當壓箱底的錢,讓你在那邊有點底氣。現在……你拿著這錢,明天天一亮,你就走!去鄉下找你大舅,躲一陣子!這親,咱們不結了!”
林玥握著那溫熱的五十塊錢,眼眶猛地酸澀起來。
前世,因為她如願嫁給了李健明,家裏風光無限,母親卻被父親和妹妹壓榨了一輩子,直到死,也沒能享過一天福。母親是這個家裏,唯一真心實意為她著想的人。
“媽。”林玥反手握住廖錦蘭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目光無比堅定且清澈,“我不走。我就是要嫁給陳大柱。”
“你瘋了!”廖錦蘭急得直跺腳。
“媽,您信我一次。”林玥將聲音壓到最低,湊到母親耳邊,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家那個廠長,是個空架子。李健明更是個繡花枕頭爛草包。他現在看著風光,那是因為時代還沒變。但您看現在的報紙,政策馬上就要變了!廠裏的鐵飯碗,端不了多久了!”
廖錦蘭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大女兒,彷彿第一次認識她:“你……你說啥政策?”
“再過不到一年,國家很可能就會有大動作,甚至……恢複高考。”林玥丟擲了重磅炸彈。她知道母親聽不懂太深奧的經濟局勢,但“高考”兩個字,足以震撼任何一個普通家庭。
“我不要那空殼子的婆家。我嫁給陳大柱,是因為大柱聽話,他人實在。去了陳家,隻要我能拿住陳大柱,王桂蘭就算再潑辣,也掀不起風浪。我有時間看書,我有時間複習!我要走一條比嫁進李家風光百倍的路!”
林玥的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她的眼中燃燒著一種廖錦蘭從未見過的勃勃生機。那是對未來的掌控,對命運的不屈。
就在廖錦蘭被女兒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震驚得說不出話時——
“砰!”
裏屋的門被人一腳猛地踹開!
林國華陰沉著一張臉站在門口,林清雪躲在門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神貪婪地盯著林玥手裏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紅布包。
“好啊!廖錦蘭!你個吃裏扒外的老孃們!”林國華大步走過來,眼睛冒火地指著那紅布包,“你居然背著我藏了五十塊錢?!你當我是死的嗎!”
“國華,你聽我說……”廖錦蘭嚇得本能地擋在林玥身前。
“說個屁!”林國華一把粗暴地推開廖錦蘭,伸手就要去搶林玥手裏的錢,“拿過來!明天李家要來下聘,李家那是什麽門第?人家廠長兒子娶親,那是全城都要看著的!清雪嫁過去不能被人家瞧不起!這五十塊錢,必須拿去給清雪置辦兩身城裏最時髦的衣服,再買一床綢緞被麵撐門麵!”
無恥!
極度的無恥!
偏心偏到了胳肢窩裏!大女兒被迫換了親,要去跳所謂“火坑”,當爹的不攔著,反而要搶大女兒親娘攢下的救命錢去給小女兒做麵子!
“做夢!”林玥一把將紅布包塞進自己的貼身口袋,反手抓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刀尖直指林國華。
“你幹什麽!你還敢造反了?!”林國華氣得要動手打人。
“爸,你要是敢動我媽一下,我今天就在這兒絞了頭發做姑子!李家你讓林清雪去高攀,陳家那個王桂蘭,你自己去打發!”林玥目光如刃,渾身的煞氣竟然逼得林國華生生停住了腳步。
“姐!你怎麽這麽惡毒!”林清雪在門外尖叫起來,“爸都是為了我們老林家的麵子!明天李健明可是要蹬著飛鴿自行車,拉著縫紉機來下聘的!那可是‘三轉一響’!這是多大的榮耀!你再看看那個陳大柱,他明天能拿什麽來?提著兩斤帶著騷味的爛豬肉嗎?!你要是惹惱了爸,明天陳家連門都進不來,你這輩子都得爛在家裏當老姑婆!”
林清雪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嫉妒和惡毒的詛咒。
她就是要激怒林玥,她就是要讓全家都知道,明天李家來下聘時,她林清雪將迎來怎樣盛大的高光時刻!而林玥,隻配在角落裏看著那可憐的兩斤豬肉痛哭流涕!
林國華冷哼一聲,惡狠狠地指著林玥:“林玥,我告訴你,明天李家的聘禮要是擺滿院子,你別眼紅!有你哭著求我的時候!”
說罷,林國華帶著林清雪憤然離去。
看著那兩張扭曲的嘴臉,林玥慢慢放下剪刀,眼底非但沒有絕望,反而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冷冽的弧度。
自行車?縫紉機?
好妹妹,既然你這麽看重明天的排場,那我一定會送你一份畢生難忘的“大禮”。就看你明天,接不接得住李健明那個爛草包給你的“滔天富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