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唰——”
筆尖在粗糙的信紙上用力劃過，她餘光死鎖姐姐嘴唇，怕她吐出那個不字。
“我，林清雪，自願與姐姐林玥交換婚事。從此我嫁李健明，林玥嫁陳大柱。婚後無論貧富貴賤，生死禍福，各不相幹，絕不反悔！”
寫完最後一行字，林清雪甚至迫不及待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重重地在名字上按下一個鮮紅的血手印。
“喏！拿好你的‘催命符’吧！”林清雪將字據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仰起下巴，像隻鬥勝的驕傲孔雀，眼神裏滿是對林玥的鄙夷，“林玥，別怪當妹妹的沒提醒你。城裏人的福氣，你那窮酸命接不住！你就配跟著個殺豬的，在那個滿是豬糞味的院子裏熬一輩子！”
林玥拿起那張字據，輕輕吹了吹上麵的墨跡，仔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動作從容不迫，甚至嘴角還帶著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
“那就多謝妹妹成全了。”林玥的聲音冷清清的，沒有一絲怨氣。
這反常的態度讓林清雪心裏莫名升起一股煩躁。
為什麽不生氣？為什麽不哭鬧？林玥不是應該痛哭流涕地求自己把李家還給她嗎？這賤人該不會是被刺激傻了吧？
“吵什麽吵！大白天的，家裏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伴隨著一聲怒喝，林家大門的棉門簾被粗暴地掀開。林玥的父親林國華滿身寒氣地走了進來，手裏還提著半瓶劣質白酒。他一進屋，就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頓，震得茶杯叮當響。
“爸！你回來了！”林清雪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至極的嘴臉，乳燕投林般撲向林國華，眼眶說紅就紅，“爸，媽又罵我！我不過是覺得姐姐更適合陳家那種老實人家，我替她去李家受那份規矩的氣，媽還不樂意，非說我搶了姐姐的福氣！”
林國華從小就偏心小女兒，一聽這話，眉頭倒豎，轉頭狠狠瞪著正在抹眼淚的妻子廖錦蘭。
“哭哭哭！就知道哭！喪門星！”林國華罵了一句，轉頭看向林玥，“我剛纔在外麵都聽見了。既然你們倆自己都同意換了，那就這麽定了！明兒個李家來人定親，讓清雪去見！”
“國華！你糊塗啊！”廖錦蘭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丈夫的袖子，“陳大柱家那是個什麽條件？窮得叮當響！王桂蘭那個老婆子更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刁鑽不講理！玥兒平時話少，性子悶，去了陳家還不得被那老太婆生吞活剝了？你這是推大丫頭進火坑啊！”
“什麽火坑？都是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的勞動人民，哪來的高低貴賤！”林國華梗著脖子，大義凜然地說著官話，但話鋒一轉，立刻暴露了偏心的嘴臉。
“再說了，清雪嘴甜機靈，長得也水靈，嫁到廠長家裏，那是給咱們老林家長臉！李家那是體麵人家，就林玥那個三腳踹不出個屁的悶葫蘆脾氣，去了李家也得得罪人！我看清雪換得對！這事兒就這麽定了，誰也別再囉嗦！”
林國華一錘定音。
林清雪站在父親身後，衝著林玥投去一個挑釁且得意的眼神。
看到了嗎？全家都向著我！連親爸都知道李家是個福窩窩！林玥，這一世，你註定要被我踩在腳底，永世不得翻身！
林玥冷眼看著這對父女的表演，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前世她還對這個偏心的父親抱有一絲幻想，總想著隻要自己足夠優秀，隻要自己給家裏掙足了麵子，父親總會多看她一眼。可現在，她隻覺得惡心。
“既然爸也同意了，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林玥走到那個破舊的樟木箱子前，蹲下身，利落地開始收拾自己的幾件舊衣裳。
“隻不過，既然我要嫁去陳家，陳大柱原本答應給我的那點彩禮，我也得帶走。還有我平時攢的工分換的那些票證，我也得帶上。”林玥頭也不回地說道。
“你還要帶東西走？！”林清雪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陳家能給什麽好東西？不就是幾尺布票和兩斤豬肉票嗎？你馬上就要去天天殺豬的人家了，還缺肉吃？那些票你得留下給我！我要嫁到李家去，沒幾身體麵的衣裳怎麽行？我不能讓李家人看不起！”
你看，這就是林清雪的邏輯。
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連人家陳家給的寒酸彩禮，她都要搜刮幹淨去貼補李健明！
這種極致的自私和短視，就算讓她重生一百次，她也絕對當不成什麽首富夫人！
“清雪說的對！”林國華想都沒想就附和道，“李家門檻高，清雪過去不能寒酸了。林玥，你那些布票肉票都拿出來，給你妹妹扯幾尺的確良做新衣裳！”
林玥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緩緩站起身，轉過頭，漆黑的眼眸裏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她不再偽裝柔順，那種前世在商海裏淬煉出來的、上位者的壓迫感，瞬間從這個纖瘦的十八歲女孩身上爆發出來。
“爸，那是陳大柱給我下的聘。這還沒過門呢，您就讓小姨子搶姐夫給姐姐的彩禮去貼補另一個男人？”
林玥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像巴掌一樣扇在林國華的臉上。
“這要是傳到咱們機械廠家屬院的外麵，說您林國華縱容小女兒不要臉麵，搶姐姐的婚事不算，連那兩斤豬肉錢都要摳下來去巴結廠長家……您說，廠裏的領導要是聽見了，會覺得您這人思想覺悟有多高？”
林國華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在這個還在喊口號的特殊年代，麵子和名聲比命還重要！
“你……你胡咧咧什麽！”林國華氣結，但在林玥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下，硬是把要罵出口的話嚥了回去，“誰稀罕你那三瓜兩棗！帶走！都給我帶走！以後陳家日子過不下去，別回孃家來哭喪！”
“這就不用爸操心了。”林玥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繼續收拾。
林清雪在一旁氣得咬碎了滿口白牙。
這個軟柿子林玥今天怎麽變得這麽牙尖嘴利了？
不過沒關係。林清雪在心裏冷哼，等明天李家帶著體麵豐厚的彩禮上門，那三轉一響的牌麵擺出來，林玥就會知道，那兩斤豬肉的彩禮有多麽可笑！到時候，她要讓林玥在這個家裏，在這個大院裏，徹底抬不起頭來！
就在這時，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林家嫂子在家嗎？哎呦喂，大喜事兒啊！”是衚衕口專門保媒拉纖的王媒婆的嗓門，隻是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自然的急切。
林清雪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肯定是李健明家來人提前打招呼了！
門被推開，然而，跟著王媒婆進來的，不是李家人。
而是一個穿著一身打補丁的黑棉襖、身形瘦小卻眼神極其精明銳利的中年婦女。她裹著帶著寒氣的頭巾，三角眼在屋裏滴溜溜一轉，最後定格在正在收拾東西的林玥身上。
屋裏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了五度。
林清雪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那是王桂蘭！陳大柱的親娘！十裏八鄉最讓人聞風喪膽的極品惡婆婆！她怎麽提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