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你想拿出去賣?!”
林玥的話音剛落,王桂蘭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從板凳上炸了起來!
她那雙剛剛因為美食和幹淨廚房而變得稍微柔和的眼睛,此刻又重新充滿了警惕和驚恐。
“你瘋了!林玥,我看你是真的瘋了!你知道現在是什麽年頭嗎?啊?!”王桂蘭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劃破人的耳膜,“私自買賣,那叫‘投機倒把’!是割資本主義的尾巴!你是想害死我們一家人嗎?!”
“投機倒把”這四個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在這個剛剛結束了浩劫的年代,這四個字的威力,不亞於點燃一顆C4。
陳大柱臉上的興奮和崇拜也瞬間凝固了,他緊張地看著林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又不敢說。
他娘說的對,這太危險了。
然而,麵對王桂蘭近乎歇斯底裏的指責,林玥卻依舊平靜。
“媽,您先別激動。”她不緊不慢地放下勺子,看著王桂蘭,一字一句地說道,“誰說我們要‘投機倒把’了?”
“你……你剛剛自己說的要賣!”王桂蘭氣得直哆嗦。
“賣,和‘投機倒把’,是兩碼事。”林玥的眼神清明,思路清晰得可怕,“媽,我問你,這豬下水,是不是咱們從屠宰場正大光明花錢買回來的?”
王桂蘭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是……是又怎麽樣?”
“這些下水,原本是不是沒人要,很多時候都直接扔了或者拉去喂豬了?”
“是……”
“那我們把它收拾幹淨,做成能吃的東西,是不是響應號召,節約糧食,不浪費國家財產?”
王桂蘭被問得有點懵,嘴上卻依舊強硬:“那……那你也不能拿出去賣錢!”
“為什麽不能?”林玥反問,“咱們是賣給誰?是賣給那些資本家、地主老財嗎?不是!”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正氣。
“咱們是賣給機械廠裏那些辛苦勞作了一天的工人兄弟!他們為國家建設流血流汗,食堂裏的飯菜卻沒什麽油水。咱們把這又好吃、又解饞、又比豬肉便宜得多的東西賣給他們,讓他們吃飽了,吃好了,纔有力氣更好地為社會主義添磚加瓦!媽,您說,我們這叫‘投機倒把’嗎?不!我們這叫‘服務工人階級’!”
“服務……工人階級?”
王桂蘭和陳大柱父子倆,徹底被林玥這番偷天換日的說辭給說蒙了。
他們活了半輩子,頭一次聽說,擺攤賣東西,竟然能跟“服務工人階級”、“支援社會主義建設”掛上鉤!
這……這聽起來……好像還挺有道理的?
林玥看著他們被繞進去的表情,心中冷笑,再接再厲地說道:“而且,我們怎麽賣?我們不是拉到大街上敲鑼打鼓地賣。大柱下工的時候,去廠子後門那條小衚衕,那裏來來往往的都是下班的單身工人,他們懶得做飯,手裏又有幾個活錢。咱們把這鹵好的肥腸,用幹淨的油紙包好,一份半斤,定價五毛錢。一斤就是一塊錢。咱們的本錢纔多少?五分錢一斤的生腸子,加上點柴火和調料,撐死了一毛錢的本。這一來一回,一斤就能掙九毛錢!”
“一斤……掙九毛?!”
陳大柱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瞬間又亮了。
他一個月累死累活,工資才三十出頭。一斤肥腸,就能掙將近一塊錢!要是賣出去十斤,那就是九塊錢!頂他三分之一的工資了!
王桂蘭的心髒也跟著“砰砰”狂跳起來。
九毛錢!
這個數字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辛辛苦苦攢了一年,才偷偷攢下五十塊錢。這丫頭動動嘴皮子,賣十斤不是人的玩意兒,就能掙回來將近十塊錢?
這錢也太好掙了吧!
可是……
“不行!還是不行!”王桂蘭猛地搖頭,恐懼再一次戰勝了貪婪。
她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深深的、刻在骨子裏的恐懼。
“玥兒,你……你不知道……你爹……你公公他……”王桂蘭的聲音都在發抖,“他當年,就是因為……因為在鄉下偷偷倒騰了幾回糧食,想讓家裏人過得好一點……結果被人給告了……說他挖牆角……被拉到台上……”
王桂蘭說不下去了,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了淚光。
那是她心裏一輩子都過不去的坎。
丈夫陳建國的死,讓她對任何跟“投機”沾邊的事情,都有著一種病態的恐懼和憎惡。她寧願窮死、餓死,也絕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空氣,瞬間變得沉重起來。
陳大柱的臉色也黯淡了下去,他低著頭,不敢看自己的母親。
林玥心中歎了口氣。
她知道,這是王桂蘭最大的心病,也是改造她最難的一關。
但這一關,今天必須得過!
林玥走到王桂蘭身邊,沒有去勸她,而是將那盆剩下的紅燒肥腸,端到了她的麵前。
那股霸道的香味,再一次近距離地衝擊著王桂蘭的嗅覺。
“媽。”林玥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公公當年,是為了什麽?”
王桂蘭一愣。
“他是不是,就為了讓您和大柱,能吃上一口飽飯,能過上好一點的日子?”
王桂蘭沒有說話,眼淚卻掉了下來。
“他沒錯。”林玥斬釘截鐵地說道,“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這天底下,沒有任何人是錯的。錯的是那個不讓人活的年頭!”
“現在,那個年頭已經過去了!”林玥的聲音裏充滿了力量,“國家馬上就要變了,政策也馬上就要變了!好日子就要來了!我們為什麽還要抱著過去的傷疤,繼續過這種數著米粒下鍋的窮日子?”
她指著那盆肥腸,又指了指煥然一新的廚房,最後,指向了垂頭喪氣的陳大柱。
“媽,您看看這東西,看看這廚房,再看看大柱。您真的就甘心,讓他跟您一樣,一輩子窩在這個小院裏,被人指著鼻子罵窮、罵窩囊嗎?您真的就甘心,您丈夫豁出命去想讓你們過上的好日子,就永遠隻是一個夢嗎?”
林玥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錐子,狠狠地紮在王桂蘭的心窩上。
王桂蘭渾身劇震,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林玥。
眼前的這個兒媳婦,明明那麽年輕,可那雙眼睛裏,卻彷彿藏著一片星辰大海,看得比誰都遠,比誰都透。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敲在了她的心坎上。
是啊……甘心嗎?
她怎麽可能甘心!
她做夢都想過上好日子!做夢都想自己的兒子能抬起頭做人,不再被人瞧不起!
可是……那份恐懼,就像跗骨之蛆,死死地纏著她。
王桂蘭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
一邊,是窮了一輩子的不甘和對美好生活的極致渴望。
另一邊,是丈夫慘死的陰影和對未知風險的巨大恐懼。
她看著那盆油光發亮的肥腸,聞著那股讓她口舌生津的香味,又想到了剛剛林玥算的那筆賬,一斤掙九毛……
她的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玥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看著王桂蘭,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
“媽,這鍋裏,還剩下大概五斤的熟肥腸。咱們今天晚上,就可以把它全吃了,吃個精光,明天繼續喝玉米糊糊。”
“或者……”
林玥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道:
“咱們明天,就拿這五斤去試試。成了,咱們家就翻身了!敗了,也無非就是損失幾斤下水料。最壞的結果,萬一真有人來查,大柱就說,這是他從食堂順回來給家裏改善夥食的,東西不要錢。媽,您是想一輩子都活在擔驚受怕的窮困裏,還是願意……跟著我,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