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這廚房的案板也太髒了,切生肉和熟食都混在一起,吃出毛病來還得花錢看病。回頭我們得想個辦法,把廚房好好收拾一下,你說呢?”
林玥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死寂的飯桌。
陳大柱正被那盤紅燒肥腸的滋味衝擊得七葷八素,聞言想也不想,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連連點頭:“媳婦說得對!該收拾!是該好好收拾!”
一句話,像一根救命稻草,遞到了站在桌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王桂蘭麵前。
對啊!收拾廚房!
生病了要花錢!
我……我坐下來,是為了這個家好!是為了省錢!
王桂蘭那張憋得通紅的老臉,瞬間找到了宣泄口。她像是纔看到桌上那副多出來的碗筷,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把拉開凳子,悶頭坐了下來。
“敗家精!就知道吃!吃出毛病來,我看你拿什麽錢去看!還不是得我老婆子掏棺材本!”她嘴裏罵罵咧咧,手上的動作卻比誰都快,一把抄起筷子,對著那盤她剛剛還鄙夷萬分的紅燒肥腸,就夾了過去。
不能浪費!這都是糧食換的!
她心裏這麽告訴自己,筷子卻精準地避開了那些蔥段和辣椒,夾起了一塊最大、最肥、顫巍巍的肥腸。
肥腸被醬汁包裹得油光發亮,還冒著絲絲熱氣。王桂蘭皺著眉,一臉嫌惡,彷彿自己是在吃什麽毒藥一般,視死如歸地將那塊肥腸塞進了嘴裏。
下一秒。
王桂蘭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僵住了。
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瞪得溜圓!
這是……什麽?!
牙齒剛一碰到肥腸的外皮,一股微妙的、帶著韌勁的抵抗感傳來,緊接著,隻聽“啵”的一聲輕響,那層薄薄的外皮便被咬破了。
然後,便是山洪暴發!
內裏早已被燉煮得軟爛如泥的肥油,瞬間在口腔裏融化、爆開!那股被醬汁、香料和油脂完美融合的霸道醇香,如同千軍萬馬,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瞬間攻占了她嘴裏的每一個角落!
鹹香中帶著一絲絲不易察覺的甜,辣意恰到好處地刺激著味蕾,卻沒有掩蓋肉本身的鮮美。最讓她不敢相信的是,那股子她聞了幾十年、刻在骨子裏的豬腸騷臭味,竟然……竟然一絲一毫都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品嚐過的、複雜而又和諧的極致肉香!
怎麽可能?!
這怎麽可能!
王桂蘭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味蕾上傳來的、一波接著一波的強烈衝擊。她甚至忘了咀嚼,那塊肥腸彷彿有生命一般,自動就在嘴裏化開了,順著喉嚨滑了下去,隻留下一口讓人回味無窮的濃鬱油香。
“咕咚。”
她不受控製地嚥了一下口水,目光呆滯地看著盤子裏剩下的肥腸,彷彿第一次認識它們。
“媽,喝口湯。”
林玥的聲音淡淡響起,她給王桂蘭盛了一碗酸菜血肺湯,推到她麵前。
王桂蘭機械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裏。
“嘶——”
那股子滾燙的酸辣勁兒,瞬間從舌尖竄到天靈蓋!酸菜的爽利,豬血的滑嫩,豬肺的綿軟,混合著胡椒粉那股子辛辣的衝勁,讓她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
舒坦!
從喉嚨到胃,像是被一把溫熱的熨鬥給熨了一遍,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了!
王桂란再也忍不住了。
什麽臉麵?什麽規矩?什麽新媳婦的下馬威?
在這一盤一碗的極致美味麵前,全他孃的都是狗屁!
她再也不裝了,也顧不上罵人了,手中的筷子使得虎虎生風,夾一塊肥腸,喝一口酸辣湯,再呼嚕呼嚕地扒拉一口骨湯麵條。那吃相,竟是比陳大柱還要凶猛幾分!
一頓早飯,就在這種詭異而又和諧的氣氛中結束了。
桌上的盤子、碗,被颳得幹幹淨淨,連一點湯汁都沒剩下。
陳大柱滿足地打了個飽嗝,靠在椅子上,感覺自己這二十多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王桂蘭也吃撐了,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幾個比她臉還幹淨的空盤子,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心裏那股子因為被兒媳婦拿捏住的火氣,此刻竟是被胃裏的滿足感給壓下去了一大半。
這丫頭……好像……真的有兩下子……
“吃飽了,就該幹活了。”
林玥沒有給婆婆太多回味和思考的時間。她利落地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大柱,去,把院子裏那口大鍋刷幹淨,再燒兩大鍋滾燙的開水。媽,你歇著吧,今天這廚房,我來收拾。”
說完,林玥便捲起袖子,係上圍裙,一場轟轟烈烈的廚房改造運動,就此拉開序幕。
這個年代的廚房,就是一個油膩和肮髒的代名詞。牆壁被幾十年的油煙熏得漆黑,灶台上一層黏膩的黑垢,案板更是重災區,常年切生肉、剁骨頭,上麵布滿了深深的刀痕,黑漆漆的縫隙裏,全是陳年的油汙和肉屑,散發著一股子酸腐的氣味。
林玥看著這一切,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先讓陳大柱把廚房裏所有能搬動的東西都搬到院子裏。
然後,她從灶膛裏掏出了一大盆還帶著餘溫的草木灰。
“媳婦,你要這玩意兒幹啥?”陳大柱不解地問。
“去汙。”林玥言簡意賅。
她將滾燙的開水倒進一個木盆裏,摻入大量的草木灰,用一根木棍攪和成糊狀。草木灰富含碳酸鉀,是這個年代最天然、最強效的堿性清潔劑。
她用一把破布頭,蘸著滾燙的草木灰水,開始擦拭那口黏膩的鐵鍋、漆黑的灶台、還有那油得能反光的牆壁。
“刺啦——”
滾燙的堿水一接觸到油汙,立刻發出了輕微的聲響,那層頑固的、彷彿長在上麵的黑垢,竟然奇跡般地開始溶解、剝落!
陳大柱站在一旁,徹底看傻了。
他看著林玥的側影,她明明那麽瘦弱,動作卻那麽麻利、有力。滾燙的蒸汽熏得她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可她的眼神卻專注而明亮,彷彿不是在和一個肮髒的廚房作鬥爭,而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
王桂蘭本來想回屋躺著,可鬼使神差地,她又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門口,一邊假裝納鞋底,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死死地盯著廚房裏的動靜。
當她看到那些陳年老垢在林玥手下,像積雪遇到了太陽一樣紛紛融化脫落時,她納鞋底的針,差點紮進自己手裏。
這……這又是她從哪兒學來的門道?
一個小時後,整個廚房的內裏,已經被林玥擦洗得煥然一新。牆壁雖然依舊斑駁,卻不再油膩;灶台露出了青磚的本色;那口大鐵鍋,更是亮得能照出人影。
接下來,是對案板的處理。
林玥先是用刀,將案板表麵那層黑色的汙垢全部刮掉,露出裏麵相對幹淨的木質。然後,她又用滾燙的濃鹽水,一遍一遍地澆在案板上,進行消毒。
“大柱,你記住了。”林玥一邊燙,一邊對看得目瞪口呆的陳大柱說,“這塊案板,以後隻能用來切生肉、生魚,不許放任何直接吃的東西。”
她又從牆角翻出一塊廢棄的光滑石板,清洗幹淨後,放在灶台的另一邊。
“這塊石板,以後專門用來切熟食、切冷盤。生熟一定要分開,不然肉眼看不見的‘蟲子’就會跑到熟食上,人吃了就要拉肚子、生病。”
“蟲子?”陳大zutou一次聽說這個詞,滿臉困惑,“哪兒有蟲子?”
“到處都有。”林玥沒有過多解釋細菌和微生物,隻是用他能聽懂的方式說道,“你隻要記住,我說的都是對的,照做就行了。”
“哦……哦!俺記住了!”陳大柱重重地點頭,看著林玥的眼神裏,已經帶上了一絲近乎盲目的崇拜。
他媳婦,懂得真多!
連肉眼看不見的“蟲子”都知道!
最後,林玥又指揮著陳大柱,用木板和磚頭,在牆角搭了幾個簡易的架子,將鍋碗瓢盆分門別類地放好。原本雜亂無章、連個下腳地方都沒有的廚房,在她的規劃下,變得井井有條,一目瞭然。
夕陽的餘暉,透過幹淨的窗戶,灑了進來。
整個廚房,彷彿都在發光。
陳大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宛如新生的天地,激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王桂蘭也早就不納鞋底了,她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心裏翻江倒海。
這個家,她當家做主了幾十年,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幹淨、亮堂過。
這個兒媳婦,她昨天還恨不得一掃帚把她掃地出門,今天卻讓她見識了一場又一場的“奇跡”。
她到底是人是鬼?怎麽什麽都會?
就在這時,林玥擦了擦手上的水,看著眼前的一切,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迎著陳大柱和王桂蘭那複雜的目光,臉上露出了一個清淺的笑容。
那笑容裏,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好了,廚房收拾幹淨了,做出來的東西才能賣個好價錢。”
“賣……賣好價錢?”陳大柱一愣。
王桂蘭也猛地回過神,警惕地看著她。
林玥走到那盆還剩下大半的、已經燉得爛熟的紅燒肥腸前,用勺子舀起一塊,在他們麵前晃了晃。
“這麽好吃的東西,光咱們自己吃,太浪費了。”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蠱惑。
“大柱,媽,你們說,要是咱們把這個拿出去賣,能掙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