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誓他見過無數次。晉國的國君與大夫盟,大夫與大夫盟,甚至一個村的裡正與村民盟。歃血、告神、宣讀盟辭,鄭重其事,轉眼就毀。他親眼看見趙鞅與另一個大夫盟誓“共保晉室”,三個月後就把那人滅了族。
蒯聵冷眼看著,把一切都記在心裡。盟誓,不過是一片寫了字的破帛。真正有用的,是戈,是甲士,是乘機而動。
他每天早起,洗漱,然後坐在窗前,看院子裡的一棵槐樹。春天發芽,夏天濃蔭,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第二年又是一樣。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棵樹,長在彆人的院子裡,被人隨意修剪。
趙鞅偶爾召見他,問他衛國的情況,問他靈公的身體。蒯聵如實回答。趙鞅點著頭,卻從不提幫他複位的事。蒯聵漸漸明白,自己隻是一枚棋子。趙鞅要用他的時候,會想起他;不用的時候,他就會爛在這所舊宅裡。
他開始恨。
恨南子,當然。但不止南子。他恨自己的父親靈公——那個明知他要殺南子卻不動手、偏要等他動手之後再將他趕走的父親。他恨自己的兒子輒——那個坐了他的君位的孩子。他恨衛國的那些大夫,他們冇有一個站出來替他說話。
他甚至恨自己的姐姐伯姬。伯姬嫁到孔家之後,就再也冇有替他出過頭。她有自己的丈夫、兒子、家業,他這個弟弟在她心裡,恐怕連一塊祭肉都不如。
終於,機會來了。
靈公薨了。南子想立公子郢為君,公子郢不肯,於是立了蒯聵的兒子輒——出公。蒯聵在晉國聽說這個訊息,把手中的陶杯捏碎了。陶片紮進手掌,血流出來,他冇有擦。
“輒……”他低聲念著兒子的名字,像念一個仇人的名字。
就在這時,一個來自衛國的人找到了他。
渾良夫。
渾良夫是孔氏的家臣,孔文子已經死了,如今孔氏的主母是伯姬——他的姐姐。渾良夫帶來了一句話:“夫人想請太子回國。”
蒯聵眯起眼睛。
“姐姐要什麼?”
渾良夫舔了舔嘴唇:“夫人說……太子若複位,當娶她為夫人。”
蒯聵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聲不大,卻讓渾良夫的後背一陣發涼。
“姐姐想當夫人?”他站起身,走到渾良夫麵前,拍著他的肩膀,“好啊。她若能讓我回國,我讓她當夫人。不止如此——你,渾良夫,我給你乘軒,讓你做卿。我還免你三次死罪。三次!你可以犯三次死罪,我都赦你。”
渾良夫的眼睛亮了。
“盟誓。”蒯聵說。
他們在晉國的荒野裡擺了祭壇,殺了一頭牛,把血塗在嘴唇上。蒯聵念盟辭:“寡人若複入衛,必以乘軒報渾良夫,免其死罪三次。有渝此盟,明神殛之。”
渾良夫跪在地上,額頭觸著泥土,覺得那泥土都是甜的。他冇有看見蒯聵念盟辭時的眼神——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第三章主仆之儀
渾良夫本是一個養馬的奴隸。
孔氏廄苑裡有幾十匹馬,他是最會養的那一個。他懂馬,知道哪匹馬該吃多少豆料,哪匹馬有暗疾,哪匹馬跑起來耐力最好。他的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