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衛國人人會唱。連三歲小兒在淇水邊拾卵石時,也扯著嗓子喊。喊完了,大人便笑,說鼠尚有一張皮,人若連個儀態都冇有,不如死了乾淨。
可等到真正該講“儀”的場合——朝聘之儀、喪祭之儀、盟誓之儀、嫁娶之儀——那些衣冠齊楚的大人們,偏偏把這首歌唱得最不像樣。
衛國人都知道,這唱的是他們的國君夫人。
南子。
第一章朝聘之儀
南子從宋國嫁來的時候,靈公在淇水邊築了一座高台,九仞之高,台上張著錦帷,擺著玉爵。諸侯的使者們站在台下仰望,隻看見一個翟衣女子緩緩登階,裙裾拖過石階,像一道流動的暮色。
“宋女好容貌。”有人說。
靈公笑了,笑得很深。
他不止要她的容貌,還要她的身份。宋國是殷商之後,保有全套的祭禮樂舞。靈公一直想改革衛國的禮製,卻苦於冇有由頭。南子來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引入宋國的禮儀。這是政治,不是風流。
至於南子與宋子朝的事——宋子朝是宋國的公子,與南子自幼相識。南子嫁到衛國之後,宋子朝來聘問過幾次。聘問是國禮,該設宴、該贈賄、該拜賜。靈公每次都將宋子朝安排在館舍中,親自作陪,讓南子也出席。
“主賓之禮,夫人當奉酒。”靈公說。
於是南子端著青銅爵,從西階走到東階,走到宋子朝麵前。兩個人四目相對,隔著青銅俎豆,隔著滿堂的燭火。南子的手指微顫,酒灑了幾滴在宋子朝的袖口。宋子朝低下頭,看著那幾滴酒漬滲進玄色的衣料裡,像淚。
靈公在上座,看得一清二楚。
他冇有發怒。他舉起玉爵,向宋子朝敬酒:“寡人寡德,幸得宋女為夫人。宋、衛之好,自今始永固。”
宋子朝伏地叩首,額頭觸著冰冷的磚石。
那幾日,朝歌城裡的輿人趕著車來來去去,看見南子的車駕每日出城,往桑林的方向去。她們說那是去采桑,可桑樹早已過了采桑的時節。輿人們便編了歌謠:
“宋女有狐,綏綏在桑。彼何人斯,與我同裳?”
靈公聽見了,冇有治輿人的罪。他隻是淡淡地說:“輿人之誦,何必當真。”
真正當真的是太子蒯聵。
蒯聵的母親早死了。宮中傳言,是南子下的手。冇有證據,但蒯聵信。他每次看見南子與宋子朝對坐飲酒,就想起母親靈前的白幡。他把指甲嵌進手掌裡,嵌出血痕。
“我要殺了她。”他對家臣們說。
家臣們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蒯聵找了一個叫戲陽遬的人。此人勇武,曾在獵場上徒手搏過野豬。蒯聵對他說:“你明日去朝見夫人,藉機行事。事成之後,賞你十邑。”
戲陽遬答應了。
那一天,蒯聵在偏殿裡等著。他透過簾子的縫隙,看見戲陽遬走進南子的宮室。南子坐在簾後,穿著素色的深衣,正在讀簡冊。戲陽遬跪拜,起身,手伸向袖中——
然後停住了。
蒯聵的心猛跳了一下。
戲陽遬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在抖,手在袖子裡怎麼也拔不出來。那把短劍像是長在了袖中,又像是他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氣。他抬起頭,看見南子正透過簾縫隙看著他。
南子笑了一下。
隻是一個很輕的笑。嘴角微微上揚,像春冰裂開一道縫。
戲陽遬的渾身都抖了起來。
南子轉過頭,朝帷幕的方向看去。帷幕後麵,靈公慢慢走出來,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要殺我。”南子說。
靈公抓起案上的玉爵,朝偏殿的方向擲去。玉爵撞在柱礎上,碎成三瓣,發出清脆的響聲。
蒯聵轉身就跑。
他跑出宮門,跑過朝歌的大街,跑過淇水的渡口。背後冇有追兵,隻有風聲。他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站在黃河邊上,發現自己跑的方向是——宋國。
宋國。南子的故鄉。
他跪在河灘上,吐了出來。
第二章盟誓之儀
蒯聵在宋國待了幾天,又輾轉去了晉國。晉國的趙鞅收留了他,把他安置在一所舊宅裡,撥了幾十個人供他驅使。
在晉國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