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朝陽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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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清晨總是被淡淡的桂花香縈繞,沈知予剛用過早膳,正百無聊賴地趴在窗邊撥弄著案上的雀羽簪,珊瑚紅的衣袖垂落,襯得肌膚瑩白如玉。
回府已有五日,日子過得平靜卻乏味。冇有了侯府裡偶爾的針鋒相對,冇有了那道不經意便會闖入視線的玄色身影,她反倒覺得渾身不自在,心底那點懵懂的牽掛,像藤蔓般越纏越緊,連帶著看什麼都提不起興致。
青禾端著剛沏好的蜜水走進來,見她這副懨懨的模樣,笑著打趣:“二小姐,您這幾日總髮呆,莫不是還惦記著侯府的櫻花?再過些日子,咱們府裡的海棠也要開了,不比侯府的差。”
沈知予抬眸瞪了她一眼,臉頰微微泛紅,嘴硬道:“誰惦記那些了!我就是覺得府裡悶得慌,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話雖如此,她心裡卻清楚,自己惦記的哪裡是櫻花。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丫鬟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事嬤嬤的聲音:“二小姐,宮裡來人了!朝陽公主遣內侍宣您進宮呢!”
沈知予猛地坐直身子,眼底瞬間亮起了光,一掃先前的懨懨之氣:“朝陽姐姐宣我?”
朝陽公主乃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女兒,性情爽朗明媚,與沈知予年歲相仿,兩人的情誼還要從數年前說起。
朝陽公主的生母是賢貴妃,恰好是沈知予母親孃家的表妹,論起來,沈知予還得喚朝陽公主一聲表姐。隻是賢貴妃福薄,在朝陽公主十歲那年,突染惡疾離世,那場盛大而肅穆的葬禮,成了公主心底最深的痛。
當時沈知予尚是垂髫稚女,跟著母親入宮奔喪,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朝陽公主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她便笨拙地湊上前,遞上自己最珍愛的糖糕,陪著公主一起沉默,一起掉眼淚。
喪禮過後,朝陽公主性情沉鬱了許久,沈知予便常常被母親帶進宮陪伴她,兩人一同在禦花園裡撲蝶,一同在殿內描紅,一同分享少女間的小秘密。那段難熬的時光,因著彼此的陪伴,漸漸有了暖意,兩人也從沾親帶故的表姐妹,成了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
這些年來,朝陽公主時常會宣沈知予進宮小聚,或是一同遊湖,或是一同賞樂,這份情誼,從未因身份的懸殊而有半分生疏。
“快,替我梳妝更衣!”沈知予立刻起身,語氣裡滿是雀躍,能進宮找朝陽公主解悶,總好過在府裡整日胡思亂想。
青禾連忙應下,取來一身月白繡折枝玉蘭的襦裙,又為她梳了個靈動的雙丫髻,綴上兩顆瑩潤的珍珠,既顯少女嬌憨,又不失入宮的端莊。
收拾妥當後,沈知予跟著宮裡來的內侍,坐上馬車,朝著皇宮的方向駛去。
沈府在城東,皇宮位於京城正中,馬車行不過半炷香,便抵達了巍峨的宮門前。硃紅宮牆高聳,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侍衛林立,儘顯皇家威嚴。
跟著內侍穿過層層宮苑,一路行至朝陽公主居住的朝陽殿,剛到殿外,便聽見裡麵傳來爽朗的笑聲。
“珠珠來了!”
一道明黃身影快步迎了出來,朝陽公主身著明黃繡鳳襦裙,眉眼明媚,笑容燦爛,一把拉住沈知予的手,語氣親昵:“我還以為你在侯府住得樂不思蜀,都把我忘了呢!”
沈知予被她拉著走進殿內,臉頰微紅,嗔道:“朝陽姐姐說笑了,我不過是回府小住幾日,怎會忘了你。”
殿內陳設精緻,熏香嫋嫋,案上擺著各式精緻點心,顯然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朝陽公主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親自為她遞上一塊桂花糕:“我聽說你被沈伯父沈伯母接回府了,也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久居侯府確實於禮不合。不過也好,你回了府,便能常來宮裡陪我了。”
提及侯府,沈知予的心跳微微一頓,接過桂花糕,小聲應道:“嗯,往後我常來陪姐姐。”
朝陽公主瞧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隻當她是回府不習慣,並未多想,笑著轉移話題:“今日天氣好,我讓人備了馬車,咱們一會兒去禦花園的湖邊放風箏,好不好?”
“好啊!”沈知予立刻點頭,放風箏最是能解悶,也能讓她暫時忘卻心底的紛亂。
兩人正說著話,殿外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通傳的聲音:“七殿下到——”
沈知予微微一怔,七殿下?
她記得,朝陽公主有一位同胞兄長,乃是賢貴妃所生的七皇子蕭景淵,比朝陽公主年長五歲,如今已是弱冠之年,文武雙全,深得皇帝器重,隻是性子溫潤內斂,平日裡極少在宮宴之外露麵。
她與這位七殿下,不過是幼時在宮裡見過幾麵,並無深交。
正思忖間,一道月白身影緩步走入殿內。
男子身著月白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俊朗,麵容溫潤如玉,眉眼間與朝陽公主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沉穩內斂,氣質清雅,如芝蘭玉樹,讓人見之便心生好感。
“皇兄。”朝陽公主起身行禮,語氣親昵。
蕭景淵微微頷首,目光溫和地落在朝陽公主身上,隨即,視線不經意地轉向一旁的沈知予,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對著沈知予微微頷首,語氣溫和有禮:“沈二小姐,許久未見。”
“七殿下安好。”沈知予連忙起身,斂衽行禮,十四歲的少女,眉眼嬌憨,舉止間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卻也端莊得體。
沈知予不知,眼前這位溫潤內斂的七殿下,心底藏著一份無人知曉的心意。
幼時在宮中,他便見過這個跟在母親身後、怯生生卻又格外善良的小丫頭,看著她笨拙地安慰痛哭的妹妹,看著她在禦花園裡追著蝴蝶跑,看著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模樣,一顆心便悄然動了。
這些年來,他看著她漸漸長大,出落得愈發嬌俏明豔,那份藏在心底的心意,也愈發濃烈。隻是他深知自己身份特殊,也知曉沈知予心性單純,從未有過半分表露,隻默默將這份情愫藏在心底,遠遠看著,便已足夠。
今日聽聞妹妹宣沈知予進宮,他便藉著探望妹妹的由頭,特意過來一趟,隻為見她一麵。
“皇兄今日怎麼有空過來?”朝陽公主笑著問道,拉著蕭景淵坐下,“我正打算和珠珠去禦花園放風箏呢。”
蕭景淵溫和一笑,目光再次落在沈知予身上,語氣自然:“今日政務清閒,便過來看看。禦花園的風箏倒是應景,若是你們不介意,我便一同前往,也好為你們護駕。”
“當然不介意!”朝陽公主立刻應下,“有皇兄陪著,正好能幫我們放風箏!”
沈知予也連忙點頭:“全憑殿下安排。”
蕭景淵看著她乖巧的模樣,眸底的溫柔更甚,卻依舊剋製著,冇有半分逾矩的舉動。
片刻後,三人一同起身,朝著禦花園走去。
禦花園內草木蔥蘢,湖水清澈,微風拂麵,正是放風箏的好時節。宮女們早已備好各式風箏,有蝴蝶、有燕子,還有一隻威風凜凜的雄鷹,色彩斑斕,格外惹眼。
朝陽公主拿起一隻蝴蝶風箏,遞給沈知予:“珠珠,咱們比一比,看誰的風箏飛得高!”
“好!”沈知予接過風箏,臉上露出久違的燦爛笑容,連日來的煩悶,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她提著風箏線,在湖邊的草地上奔跑起來,珊瑚紅的裙襬隨風飛揚,像一隻靈動的蝴蝶,眉眼間滿是少女的鮮活與嬌憨,看得一旁的蕭景淵眸底柔光四溢。
他站在不遠處,目光始終追隨著那道嬌俏的身影,冇有上前打擾,隻是默默看著,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朝陽公主也提著風箏奔跑,一時間,草地上歡聲笑語不斷,兩隻風箏越飛越高,在湛藍的天空中搖曳生姿。
沈知予跑累了,停下腳步,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臉頰泛紅,額角凝著細密的薄汗,卻笑得格外開心。
蕭景淵緩步走上前,遞上一方乾淨的錦帕,語氣溫和:“沈二小姐,擦擦汗吧。”
沈知予微微一怔,連忙接過錦帕,小聲道謝:“多謝七殿下。”
她低頭擦著汗,冇有看到蕭景淵望著她時,眼底那深藏的、溫柔而剋製的情愫。
不遠處,朝陽公主的笑聲傳來,沈知予抬眸望去,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這一刻,她暫時忘卻了侯府,忘卻了蕭驚塵,隻沉浸在與舊友相聚的快樂中。
隻是她不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宮苑相聚,不僅讓她重拾了少女的歡悅,也讓那份藏在暗處的心意,悄然浮現。
而遠在城西的靖遠侯府,蕭驚塵剛處理完軍務,便收到了手下的稟報,得知沈知予被朝陽公主宣進宮,還與七皇子蕭景淵一同在禦花園遊玩。
他指尖捏著的茶盞微微一頓,墨眸沉了沉,周身的空氣瞬間冷冽了幾分。
禦花園,放風箏,七皇子……
這些字眼,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他心頭,讓他心底那點剋製的牽掛,瞬間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佔有慾。
他沉默片刻,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知道了,繼續盯著,有任何動靜,即刻稟報。”
“是。”手下恭敬退下。
書房內,恢複了寂靜。
蕭驚塵望著窗外,墨眸深邃,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知曉七皇子蕭景淵的為人,溫潤儒雅,文武雙全,是京中無數貴女傾慕的物件。沈知予那般嬌俏明豔,若是被蕭景淵看中……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強行壓下。
他抬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周身的冷冽之氣愈發濃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