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藏書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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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遠侯府的藏書閣隱於中院翠竹深處，青瓦覆頂，木窗雕花，閣內書架層疊，卷冊盈架，陳年墨香與竹間清芬交織，是整座侯府最清幽雅緻的所在。
這日午後，沈清沅惦記著老夫人提及的古籍，便拉著沈知予一同來藏書閣尋書。
沈清沅身著煙青色繡蘭草襦裙，氣質溫婉，髮髻上簪著一支羊脂玉簪，指尖輕拂過書架上的書脊，眉眼間滿是柔和；沈知予乖巧地跟在姐姐身後，穿著珊瑚紅繡纏枝蓮羅裙，裙襬綴著細碎的珍珠，走動時流光輕晃，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對這些厚重的典籍毫無興趣，隻盼著姐姐早些尋完，好帶她去彆處閒逛。
“姐姐，這些書枯燥得很，我們找完就走吧，我聽說後院的芍藥開了，想去看看。”沈知予拽了拽沈清沅的衣袖，小聲撒嬌道。
沈清沅回眸淺笑，溫聲道：“莫急，老夫人要的那本《花間集》就在這一層，我尋到便陪你去。”
話音剛落，廊下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蕭驚塵身著月白暗紋常服緩步而來，玄色玉帶束腰，身姿挺拔如鬆，周身的凜冽之氣被閣外的竹香沖淡了幾分。他本是來取邊防輿圖，未曾想會在此處遇見姐妹二人。
“侯爺。”沈清沅斂衽行禮，舉止端莊得體。
沈知予見狀，不情不願地福了福身，垂著眼簾，一副懶得搭理的模樣，心裡暗自腹誹：真是走到哪裡都能碰到這個冷冰冰的人。
蕭驚塵微微頷首，目光掠過沈清沅，淡淡道：“夫人在此尋書？”
“正是，老夫人想看《花間集》，我來閣中找找。”沈清沅柔聲應答，隨即轉身繼續在書架間翻找，“珠珠，你在此處稍等，莫要亂跑。”
沈知予應了一聲，索性尋了靠窗的軟榻坐下，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裙襬上的珍珠流蘇，目光卻時不時偷偷瞟向不遠處的蕭驚塵。他正站在輿圖架前，指尖輕叩著木架，墨眸沉靜地掃視著卷冊，側臉線條冷硬流暢，日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竟添了幾分溫潤的質感。
不多時，沈清沅找到了想要的古籍，剛想招呼沈知予離開，侯府的侍女匆匆趕來，屈膝稟報道：“夫人，老夫人遣人來請，說有位遠房親戚到訪，想讓您過去陪坐敘話。”
沈清沅麵露歉意，看向沈知予道：“珠珠，老夫人那邊有事，我得先過去一趟。你若是不想待在這裡，便回汀蘭院等我，或是在藏書閣裡隨意看看，切莫調皮搗亂。”
“姐姐要走？”沈知予立刻站起身，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她本就不想和蕭驚塵獨處，“那我跟你一起去！”
“老夫人見的是長輩，你去了也無趣。”沈清沅溫柔安撫，又看向蕭驚塵，微微欠身，“侯爺，珠珠便勞您照看片刻，我去去就回。”
蕭驚塵淡淡應下：“無妨，夫人自去便是。”
沈清沅再三叮囑沈知予聽話，才提著裙襬，跟著侍女匆匆離開了藏書閣。
頃刻間，偌大的藏書閣裡，便隻剩下沈知予與蕭驚塵兩人，氣氛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書頁翻動的輕響與彼此的呼吸聲。
沈知予僵在原地，心裡滿是不情願，卻又不敢違背姐姐的叮囑。她賭氣般地重新坐回軟榻，隨手抽出一本雜記翻開，目光卻根本不在書頁上，渾身都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
蕭驚塵取了輿圖，並未立刻離去，而是在不遠處的案前坐下，將輿圖鋪開，指尖輕點其上的疆域線條，專注地查閱著。他刻意放緩了動作，冇有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了一旁的少女。
沈知予偷偷抬眼，瞥見他專注的模樣，心裡的牴觸竟莫名淡了幾分。她見過他冷硬的樣子，見過他戲謔的樣子，卻從未見過這般凝神專注的模樣，周身的戾氣儘數收斂，隻剩下沉穩與肅穆，竟讓人覺得格外安心。
她悄悄收回目光，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看書，可閣內的安靜，還有那道若有似無的清冽氣息，總讓她心神不寧。
不知過了多久，蕭驚塵合上輿圖，抬眸看向軟榻上的少女，見她蹙著眉頭，指尖無意識地卷著書頁，顯然是心不在焉。他薄唇微啟，聲線清冽卻溫和：“閣內雜記頗多，若是不喜典籍，儘可挑選自己愛看的，不必勉強。”
沈知予渾身一僵，冇想到他會主動開口，下意識地反駁：“我冇有勉強！我看得好好的！”
話雖如此，她卻悄悄把手裡的典籍往旁邊挪了挪，目光掃過一旁的雜記架，心裡竟真的動了心思。
蕭驚塵看著她嘴硬的模樣，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冇有拆穿，隻是重新拿起輿圖，繼續查閱，留給她足夠的自在空間。
日光漸漸西斜，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藏書閣內，一坐一立，一靜一默，冇有針鋒相對，冇有唇槍舌劍，隻有難得的平和。
沈知予終究還是放下了手裡的典籍，起身走到雜記架前，挑選了一本市井話本，重新窩回軟榻。
這一次，她真的看入了神，偶爾的輕笑，打破了閣內的寂靜，也讓蕭驚塵的目光，不自覺地多停留了幾分。
日影西斜，將藏書閣的窗欞裁出細碎的光影，落在攤開的書頁上，暖融融的，連空氣中浮動的墨香，都添了幾分溫柔的質感。
沈知予窩在靠窗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市井話本，看得入了神。
珊瑚紅的裙襬鋪散在榻上，與窗邊垂落的翠竹影交織，襯得她肌膚瑩白，眉眼間的驕縱褪去大半，隻剩下幾分難得的恬靜。她時而為書中主角的際遇蹙眉，時而為巧思的情節彎起唇角，纖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全然忘了身旁還坐著一個人。
蕭驚塵坐在不遠處的梨木案前，麵前攤開的邊防輿圖早已被他擱置一旁。他指尖輕叩著桌麵，目光卻不受控製地落在軟榻上的少女身上，墨眸沉靜，眼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緒。
征戰沙場十餘載，見慣了金戈鐵馬與生死彆離，身邊圍繞的皆是趨炎附勢的朝臣、謹小慎微的下屬，從未見過這般鮮活純粹的性子。
沈知予的驕縱是直白的，嘴硬是不加掩飾的，就連此刻沉浸在話本裡的模樣，都透著不加雕琢的可愛，像一縷春風，吹開了心底塵封多年的冰封。
守了十餘年的清心寡慾，在這一次次的偶遇與相處中，早已悄然鬆動。
原以為高僧所言的紅塵劫，不過是虛妄之言，如今才明白，這劫，早已纏上了眼前這個嬌縱鮮活的小姑娘，而他，似乎也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