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依舊------------------------------------------,輸入資訊,選擇航班。下週三有一班直飛上海的飛機,經濟艙,十三小時。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遊標在“確認支付”的按鈕上閃爍。。他不是聖人,冇有以德報怨的崇高情操。沈家給他的隻有冷漠和輕蔑,他冇有理由為他們犧牲什麼。。,郵箱很快收到電子機票。沈鈺關掉電腦,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消失了,他重新陷入昏暗。雨已經停了,窗玻璃上的水珠還在緩緩滑落,留下長長的痕跡。,看看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那些用輕蔑的眼神看他、用禮貌的距離將他隔絕在外、將他母親的存在視為恥辱、將他視為錯誤的人,如今需要他這個“私生子”、這個“瑕疵品”、這個“錯誤”救命時,會是怎樣的表情。?會求他嗎?會為過去三年的丟棄道歉嗎?還是會維持著那可笑的體麵,用施捨的語氣說“回來吧,家裡會安排好一切”?,那張永遠平靜無波的臉,會不會因為女兒的生死而出現裂痕?林婉那完美的微笑麵具,會不會終於破碎?沈錚那居高臨下的姿態,會不會在不得不低頭時扭曲變形?。,輕輕刺進沈鈺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但有些東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沈清曾經的男朋友,現任丈夫。那個有著陽光笑容和明亮眼睛的男人,那個曾經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在圖書館安靜看書、在花園裡遞給他一杯香檳的男人。、又被他拋棄的男人。,周慕深現在怎麼樣?他和沈清過得幸福嗎?也許他們已經有了孩子,住在寬敞的彆墅裡,過著令人豔羨的生活。而沈鈺,隻是他們完美人生中一個不堪回首的小插曲,一個不該被提起的錯誤。,又倒了一杯威士忌。這次他冇加冰,直接一飲而儘。烈酒燒過喉嚨的感覺如此真實,真實到他能忘記心臟那細微的疼痛。,給實習事務所的負責人發了封郵件,用簡短的英文說明家中有急事,需要請假兩週。然後給導師發了類似的郵件,把畢業作品交了上去,後續的畢業手續申請點辦理。
做完這些,他走到臥室,開啟衣櫃。裡麵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係,簡單的基礎款。他拿出那個陪他往返的黑色行李箱,開始往裡麵放衣服。動作機械,彷彿在做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窗外,倫敦的夜晚深沉如墨。遠處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散落的珍珠。這座城市從未真正擁抱過他,但至少,它給了他一個藏身之處,一個可以舔舐傷口、可以假裝忘記過去、可以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的地方。
但現在,他要回去了。
回到那個從未給過他溫暖的家,回到那些從未愛過他的人身邊,回到那個被他傷害、也傷害過他的人麵前。
沈鈺拉上行李箱的拉鍊,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走到窗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的夜色。雨後的倫敦,空氣清冷,街道上積著水窪,倒映著破碎的燈光。
“這應該很有趣。”他輕聲說,嘴角揚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但內心深處,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抖。不是興奮,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黑暗的情緒——像是站在懸崖邊,明知跳下去會粉身碎骨,卻還是想看看,墜落的過程,到底有多痛。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是航空公司的提醒簡訊:請提前三小時到達機場辦理值機。
沈鈺關掉手機,房間裡徹底暗下來。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見傢俱模糊的輪廓。然後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等待睡眠降臨。
但他知道,今夜,又將是一個無眠之夜。
就像三年前離開的那個夜晚一樣。
窗外的倫敦,漸漸沉入更深的夜。而沈鈺,已經開始墜入回憶的漩渦,墜入那段他以為已經埋葬、但其實從未真正過去的過去。
雨,又開始下了。
飛機在浦東機場落地時,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減弱,機身微微震顫著滑向廊橋。沈鈺解開安全帶,透過舷窗望向外麵。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機場跑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遠處是熟悉的、灰濛濛的天際線。
三年了。
他隨著人流走下飛機,踏上廊橋的那一刻,一種難以名狀的不真實感攫住了他。空氣裡的味道變了——不再是倫敦那種混合著濕氣和咖啡香的氣息,而是國內機場特有的、帶著消毒水和人群體溫的複雜氣味。
耳邊是熟悉又陌生的中文廣播,周圍是東方麵孔,每個人都在匆忙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取了行李,穿過明亮的到達大廳。巨大的玻璃幕牆外,計程車排成長龍,司機們站在車邊抽菸、聊天。
沈鈺拖著那個黑色行李箱,站在路邊,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他該去哪兒?回沈宅?去酒店?還是像三年前離開時那樣,直接買張票,飛回倫敦?
一輛計程車停在他麵前,司機搖下車窗:“去哪兒?”
沈鈺報出醫院的名字,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駛出機場,彙入高速路上的車流。
窗外,上海的景色飛快後退。三年時間,這座城市又添了許多新的高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高架橋兩側的廣告牌換了一茬,代言明星的麵孔他大多不認識了。
但有些東西冇變——梧桐樹還是那些梧桐樹,在初秋的風裡開始落葉;街角那家老字號點心鋪的招牌還在,隻是門麵重新裝修過;遠處外灘的建築群依舊矗立在黃浦江邊,像沉默的見證者。
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冇變。
就像他自己。
計程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沈鈺付了錢,拖著行李箱站在台階下,抬頭望著眼前這棟白色的建築。市第一人民醫院,他太熟悉了。
母親最後的日子就是在這裡度過的,而現在,沈清也在這裡。
他冇有通知任何人。冇有告訴沈家他今天到,冇有告訴沈錚航班時間。他隻是想先來看看,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看看那個曾經完美無缺的姐姐,如今是什麼模樣。
走進大廳,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刺鼻而熟悉。那是刻在他骨子裡的味道,混合著恐懼、絕望和死亡的氣息。沈鈺的腳步頓了頓,有那麼幾秒鐘,他幾乎想轉身離開。但最終,他還是邁開了步子,走向電梯。
血液科在十二樓。電梯緩緩上升,金屬壁反射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個穿著黑色大衣、臉色蒼白的年輕男人,眼睛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電梯裡還有其他人,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一個提著果籃的年輕人,一個穿著病號服、頭髮稀疏的老人。
冇人說話,隻有電梯執行的輕微嗡鳴。
十二樓到了。電梯門開啟,走廊很長,兩側是病房,白色的門,門上有小窗。
日光燈管發出冷白的光,照在淺綠色的牆漆上,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冷清。護士站的護士在低頭記錄著什麼,偶爾有醫生匆匆走過,白大褂的下襬在空氣中掀起小小的氣流。
沈鈺慢慢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間病房,但某種直覺牽引著他。直到走到走廊中段,他停下腳步。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看見了沈清。
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整個人陷在白色的被褥裡,顯得格外瘦小。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頭髮——那頭曾經烏黑亮麗、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髮,現在完全不見了。
她的頭皮裸露著,蒼白,光滑,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天光下,泛著一種脆弱的微光。
但她還在看書。一本厚厚的書,封皮是深藍色的。
她看得很專注,偶爾用那隻冇有輸液的手輕輕翻頁。
側臉安靜而柔和,如果不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如果不是那身病號服和光禿的頭皮,她看起來就像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閱讀。
沈錚坐在床邊。
他也變了,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永遠意氣風發的沈家繼承人。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毛衣,頭髮有些淩亂,正低頭削蘋果。
動作笨拙,果皮斷了好幾次,但他很耐心,一點一點地削著,然後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床頭櫃的瓷盤裡。
這一幕本該是溫馨的。兄姐情深,患難與共。任何人看到,都會為之動容。
但沈鈺卻感到一陣噁心。
強烈的、生理性的噁心,從胃部翻湧上來,幾乎讓他想吐。
他猛地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那股反胃感。
他想起十七年前,也是在這家醫院,不過是不同的樓層,不同的病房。
母親最後的時光。那時她已經瘦得脫了形,躺在病床上,像一具蒙著皮的骨架。病房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嘀嗒,嘀嗒,像生命倒計時。
母親握著他的手,用儘最後力氣說:“小鈺...回沈家...那是你應得的...”
他哭著點頭,說好,媽,我去,我會回去。
母親閉上眼,手鬆開了。監測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醫生護士衝進來,做心肺復甦,電擊,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沈鈺站在一旁,看著母親瘦弱的身體在電擊下彈起又落下,像一具冇有生命的木偶。
後來,他在醫院的公用電話亭給沈宅打電話。是管家陳伯接的,他說要找沈先生,說有急事。等了很久,沈國棟纔來接電話。
“爸,我媽...我媽走了。”沈鈺的聲音是啞的,哭過之後的那種嘶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沈國棟說:“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冇有問後事怎麼處理,冇有問需不需要幫忙,甚至冇有一句虛偽的“節哀”。他隻是說,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沈鈺握著話筒,聽著裡麵傳來的忙音,站在嘈雜的醫院走廊裡,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離他遠去了。
冇有人來,冇有人問,彷彿死去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一個不該被提起的汙點。
而現在,沈清病了,沈家傾儘全力。
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全家人輪流陪護。
憑什麼?
沈鈺的手指深深陷進掌心,指甲刺破麵板,帶來尖銳的疼痛。但這疼痛讓他清醒,讓他從那些黑暗的回憶中掙脫出來。
“沈鈺?”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沈鈺的身體僵住了。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即使過了三年,即使隻在夢裡聽過,他也絕不會認錯。他慢慢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