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不去的家------------------------------------------,像化不開的灰色糖漿,粘在麵板上,滲進骨縫裡。沈鈺站在公寓十七樓的窗前,看著外麵被雨水浸染成一片模糊水彩的街景。泰晤士河在遠處隻剩一條黯淡的灰帶,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像某個遙不可及的夢境碎片。 。杯壁上殘留著琥珀色的痕跡,冰塊早已化儘,稀釋了酒液,卻稀釋不了那種從胃部灼燒至喉嚨的辛辣感。這是他在倫敦養成的習慣——在雨天喝威士忌,彷彿那種灼熱能驅散從這座城市的每一塊磚石、每一片空氣中滲透出來的濕冷。。,是三年七個月零十四天。沈鈺從未刻意計算,但這個數字就像刻在骨頭上一樣清晰。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這種潮濕的孤獨,習慣了在異國他鄉醒來時那種空蕩蕩的感覺,習慣了在超市購物時隻買一人份的食物,習慣了在深夜聽見樓下酒鬼的喧嘩時,隻是翻個身繼續睡去。 ,終究是習慣不了的。,彙成一道道蜿蜒的痕跡,像眼淚,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寫著無人能懂的秘密。沈鈺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無意識地劃動。指尖的涼意透過麵板,喚醒了一些他寧願沉睡的記憶。 。,像某種不祥的預兆。沈鈺冇有立刻轉身,他保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直到那震動第三次響起,頑固而急促,彷彿知道他在,彷彿知道他一定會接。,螢幕在昏暗中亮著刺眼的光。“沈宅”兩個字在螢幕上跳動,像兩顆冰冷的心臟。。久到電話自動結束通話,螢幕暗下去,房間重新陷入昏暗。但僅僅幾秒鐘後,它又亮了,再次震動,再次顯示出那兩個字。第三次響起時,他纔拿起手機,指尖在接聽鍵上懸停片刻,然後按下。“沈鈺,是我。”,帶著沈鈺從未聽過的疲憊。那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被重壓碾過、連聲音都被擠壓變形的疲憊。沈鈺記得沈錚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但現在,那種東西不見了。“姐病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他走到窗前,將杯中最後一點威士忌一飲而儘。酒液滑過喉嚨,燒灼感一路向下,像某種遲來的懲罰。他忽然想笑,事實上,他的嘴角確實扯出了一個弧度,一個冇有溫度、冇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電話那頭是沉默,沉重的沉默。沈鈺能聽見沈錚的呼吸聲,有些急促,像是在壓抑什麼。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打著玻璃,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像是催促,又像是某種古老的、重複的警告。
“全家都配型失敗了。”沈錚頓了頓,那個停頓裡有一種難以啟齒的尷尬,一種不得不向最不願意低頭的人低頭的屈辱,“你是最後的希望。”
窗外的倫敦在雨中模糊成一團灰影。沈鈺的目光冇有焦點地落在遠處某盞昏黃的路燈上,燈光在雨幕中暈開一圈毛茸茸的光暈。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雨下得同樣大,同樣急。
那時他六歲,守在母親病床前。醫院的條件不好,牆壁是斑駁的淡綠色,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腐爛氣息混合的味道。母親的手枯瘦如柴,麵板薄得能看見下麵青紫色的血管。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甲陷進他的麵板裡。
“小鈺,媽媽對不起你…”她的聲音微弱得像隨時會斷的蛛絲,每一個字都要用儘全身力氣,“但你得回沈家,那是你應得的…”
應得的。
這兩個字像詛咒一樣,纏繞了沈鈺接下來的整個人生。
他去了沈家。那個坐落在城西半山腰的彆墅,有著白色大理石柱和精心修剪的草坪,像童話裡的城堡。但他不是王子,他是那個不該存在的、破壞童話的汙點。
沈國棟——他的父親——在書房見他。巨大的紅木書桌後麵,那個男人穿著手工定製的西裝,頭髮一絲不苟,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兒子,更像在評估一件物品,一件不完美、但有血緣關係所以不得不收下的物品。
“你母親的事,我很遺憾。”沈國棟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以後你就住在這裡。三樓有間客房,陳伯會帶你去。學校已經聯絡好了,下週去報到。”
冇有擁抱,冇有眼淚,冇有父子重逢應有的任何溫情。隻有一場冰冷的交易——他提供血緣,沈家提供衣食住行和教育。如此而已。
他在沈家那十四年,得到了什麼?
得到了父親視而不見的冷漠。沈國棟會在餐桌上問他學業,會在他拿回不錯的成績單時點頭說“不錯”,但他們的對話從未超過三句。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總是很快移開,彷彿多看一眼都是負擔。
得到了正房夫人林婉禮貌而疏遠的微笑。
那個永遠優雅得體的女人,會在他進門時輕聲說“回來了”,會在他生日時送他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物,會在彆人提起“沈家那個私生子”時,用溫柔的語調說“小鈺也是我們的孩子”。
但沈鈺知道,那隻是教養,不是感情。
她的溫柔是一層精緻的薄膜,薄到能看見底下冰冷的距離。還有陰暗處的怨恨,那纔是真實的。他不止一次看到林婉投射過來的來自地獄般的陰狠和怨毒的目光。
得到了沈錚若有似無的排擠。
那個比他大兩歲的哥哥,是沈家真正的繼承人,優秀,英俊,永遠知道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
沈錚從未當麵羞辱過他,從未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明目張膽地欺負他。
但他的排擠更加高明——是在家庭聚餐時“無意”地談起小時候和沈清、和周慕深一起玩的趣事,是當沈鈺想加入話題時那禮貌但疏離的迴應,是在學校走廊遇見時那輕輕點頭就擦肩而過的姿態。
沈錚用無處不在的對比提醒沈鈺:你是外人,你不屬於這裡。
得到了沈清那種溫柔卻永遠隔著一層的關心。
沈清是沈家最像母親的人,溫柔,善良,會在他初到時幫他熟悉環境,會在他被學校同學議論時輕聲安慰。
但那種關心帶著憐憫的味道,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般的善意。
沈清對他好,因為她是“好姐姐”,這是她的角色設定。
但沈鈺能感覺到,在他們之間,永遠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她永遠不會像對沈錚那樣,生氣時捶他肩膀,高興時抱著他轉圈。
對沈鈺,她永遠溫柔,永遠得體,永遠隔著一步的距離。
他像一個錯誤,一個不該被擺出來的瑕疵品。
沈家不得不承認他的存在,因為他身上流著沈家的血,但他們用儘一切方式讓他知道:你的存在是個錯誤,你讓我們尷尬,你破壞了完美。
所以請安靜地待在角落裡,不要出聲,不要引人注目,等時間到了,我們會給你一筆錢,給你安排一個體麵的出路,然後你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
就像處理一個瑕疵品。
“沈鈺?”
沈錚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拽回現實。雨還在下,威士忌的杯子已經空了,但喉嚨裡的灼燒感還在,甚至更強烈了。
“配型需要我回去?”沈鈺聽見自己問,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越快越好。”沈錚說,然後補充了一句,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機票和費用家裡會承擔。你隻需要回來做配型,如果匹配...後續的所有治療費用你都不用擔心。”
多麼沈家式的表達。不談親情,不談懇求,隻談交易,隻談費用。好像一切都能用錢計算,包括血緣,包括生命。
“我知道了。”沈鈺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沈錚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說:“那我等你訊息。儘快。”
通話結束。沈鈺將手機扔回茶幾,它滑過光滑的木麵,撞在一本翻開的建築雜誌上停下。雜誌上是某個獲獎的現代建築,線條流暢,充滿未來感。那是他三年前從國內帶來的,那時他還在A大建築係,以為自己能成為設計師,能設計出讓人驚歎的建築。
後來他被送出了國。不是因為成績不好,恰恰相反,他的設計作業曾被教授稱讚“有靈氣”。但他付不起學費了——或者說,沈家不再願意為他支付學費了。他被沈家像丟棄垃圾一樣丟到了國外。
沈鈺最後帶著一個行李箱和滿腔算計得逞後的勝利者心態,來到了這座永遠在下雨的城市。
三年裡,他在餐廳洗過盤子,在便利店值過夜班,在建築事務所打過雜。
他睡過青年旅社的八人間,聽過隔壁床各種語言的鼾聲;他吃過連續一週的速食麪,吃到後來看見包裝就想吐;他在冬天的深夜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但他活下來了。而且,在兩年半前,他靠著一份僥倖獲得的小型設計比賽獎金,加上拚命打工攢下的錢,重新進入一所不太知名但還算正規的大學,繼續讀建築。
今年是最後一年,他準備了設計作品,即將畢業,同時在一家小型事務所實習,雖然薪水微薄,但至少在做自己喜歡的事。
沈鈺又在窗前站了很久。雨勢漸小,但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倫敦的夜晚來得早,尤其是在冬季。窗外亮起點點燈火,那些窗戶後麵是一個個家庭,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爭吵,有人在相愛。那些燈火溫暖而遙遠,像另一個世界。
他想起沈清。那個溫柔得體的姐姐,永遠穿著剪裁合身的裙裝,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
她會彈鋼琴,彈的是肖邦的夜曲,指尖在琴鍵上跳躍時,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她和周慕深站在一起時,是真正的金童玉女,是兩家長輩最滿意的組合,是所有人都看好的未來。
沈清會得白血病?那個永遠優雅、永遠得體、永遠活在完美世界裡的沈清?
沈鈺忽然覺得荒謬。命運真是個諷刺的編劇,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轉折。
沈家最完美的女兒,最不該遭遇不幸的人,偏偏得了最殘忍的病。而那些在泥濘中掙紮的人,比如他,比如他母親,卻要健康地活著,承受漫長的、不體麵的痛苦。
他走到書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起,顯示著他已經完成的畢業設計——一座位於泰晤士河畔的藝術中心,流暢的曲線,大麵積的玻璃幕牆,設計說明上寫著“光與影的對話”。
多可笑,他在這裡設計著捕捉光線的建築,而他的姐姐正在失去生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