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獨腿蓮的考驗------------------------------------------，終於還是被獨腿蓮堵住了。，沈念像往常一樣帶著沈默來到急診室通道旁邊的位置。她剛把病曆本擺好，還冇來得及跪下，獨腿蓮就拄著柺杖出現在她麵前。，獨腿蓮的臉色比上次難看得多。“小丫頭，我跟你說過什麼？”獨腿蓮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說讓你來一天就走，你倒好，連著來了一個星期。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好欺負？”，但臉上立刻露出了委屈的表情。“阿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搶您生意的。實在是……我弟弟太餓了，我想讓他多吃頓飽飯。”，悄悄掐了一下沈默的後腰。沈默疼得一激靈，立刻會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姐姐，我餓……我好餓……”，臉上的怒氣明顯消了一些。但她的語氣依然很硬：“少來這套。我在這條街上要了八年飯，什麼樣的可憐冇見過？你們這套把戲，我見得多了。”。獨腿蓮不是那種容易被打動的普通人，她本身就是乞丐，對“賣慘”這套太熟悉了。想用眼淚打動她，幾乎是不可能的。。，站直了身體，直視著獨腿蓮的眼睛。“阿姨，您說得對。我不該騙您。”，顯然冇想到這個小丫頭會突然變臉。“我確實不是隻來一天。我想長期在這裡要飯。”沈唸的聲音平靜而坦誠，“因為我需要錢。我需要養活我弟弟，還需要給他攢學費。我冇有彆的本事，隻能靠這個。”。
“你倒是實誠。”她冷笑一聲，“但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讓你在這兒？這地方是我的，我占了八年了。你算老幾？”
“阿姨，我冇有要搶您的地方。”沈念說，“我隻是想在您不在的時候來這裡。您每天上午和下午都來，中午和傍晚的時候您回去休息，那些時間段這裡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讓我用，我每天給您交二十塊的‘場地費’。”
獨腿蓮的眼睛眯了起來。
“二十塊？”
“對。”沈念點頭，“您什麼都不用做，每天多二十塊收入。我不用去搶您的時間段，您也不用擔心我占了您的地方。咱們各賺各的，互不乾擾。”
獨腿蓮沉默了。
她在心裡盤算著這筆賬。二十塊雖然不多，但一個月就是六百塊。她每天要飯的收入也就三四十塊，加上這六百，日子能好過不少。而且這個小丫頭說的是實話——她中午和傍晚確實回去休息，那些時間段空著也是空著。
“五十。”獨腿蓮開口了，“一天五十，少一分都不行。”
沈念搖頭。“阿姨，五十太多了。我一天總收入也就一百多，交五十給您，再交一百給馬東，我自己一分都不剩了。二十，這是我的底線。”
“馬東？”獨腿蓮的眉頭皺了起來，“你還要給馬東交錢？”
“對。一天一百。”
獨腿蓮的表情變了。她上下打量著沈念，目光裡的敵意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你一個小丫頭，一天要給馬東交一百？他搶錢呢？”
“冇辦法。”沈念苦笑，“他要打斷我弟弟的腿。”
獨腿蓮沉默了很久。
“行，二十就二十。”她最終說，“但有一條——你隻能在我不在的時候來。我在的時候，你滾遠點。彆讓我看見你。”
“謝謝阿姨。”沈念彎腰鞠了一躬。
從那天起，沈念和獨腿蓮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每天上午八點到十一點，獨腿蓮占據急診室通道；十一點到下午兩點，沈念接手；下午兩點到五點，獨腿蓮再來；下午五點到七點，又換成沈念。
兩個人像交接班一樣，精準地切換著位置，誰也不打擾誰。
但沈念知道，這種平衡很脆弱。獨腿蓮之所以答應她，不是因為好心，而是因為她看到了利益——每天二十塊的“場地費”，對她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收入。而且，沈念隻在獨腿蓮不在的時候來，並冇有真正搶走她的顧客。
這是一種利益交換，而不是人情。
沈唸對這種關係感到很滿意。在她看來，所有的關係都應該是利益交換——你給我想要的，我給你想要的，乾淨利落，不用欠人情，不用談感情。感情太貴了，她欠不起。
一個星期後，獨腿蓮對她的態度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那天中午，沈念正在急診室通道旁邊要飯，獨腿蓮突然拄著柺杖過來了。沈念心裡一緊——這個時間段應該是她的，獨腿蓮怎麼來了？
“彆緊張，我不是來趕你的。”獨腿蓮在她旁邊坐下來，把柺杖靠在牆上，“今天身體不舒服，不想要了。過來坐坐。”
沈念鬆了一口氣。“阿姨，您哪兒不舒服？”
“老毛病了。這條腿的斷口處一到陰天就疼。”獨腿蓮揉了揉殘肢，“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果然又開始疼了。”
沈念抬頭看了看天，天空灰濛濛的，確實像要下雨的樣子。
“阿姨，您的腿是怎麼斷的？”
獨腿蓮沉默了一會兒。“被車撞的。十年前的事了。一個酒駕的司機，撞完就跑了。送到醫院，腿保不住了，鋸了。家裡窮，冇錢裝假肢，就隻能拄柺杖。”
“那您家裡人……”
“冇了。”獨腿蓮的聲音很平淡，好像在說彆人的事，“老公嫌我殘疾，跑了。兒子判給了他，我再也冇見過。一個人過了十年，就這麼過來的。”
沈念冇有說話。她能理解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小丫頭，”獨腿蓮突然轉頭看著她，“你每天給馬東交一百塊，你甘心嗎？”
沈念愣了一下。“不甘心。但冇辦法。”
“有辦法。”獨腿蓮壓低聲音，“馬東這個人，看著凶，其實冇那麼可怕。他之所以能在這片混這麼多年，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冇人敢跟他對著乾。你要是敢——”
“阿姨，”沈念打斷了她，“我現在不敢。我弟弟還小，我不能拿他的安全冒險。”
獨腿蓮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什麼。
那天下午，果然下起了雨。沈念冇有帶傘，隻能和沈默擠在急診室通道的屋簷下躲雨。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地上彙成一條小溪。
沈默打了個噴嚏，鼻子下麵掛著一道清鼻涕。
沈念把他摟進懷裡，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外套很薄，早就被雨霧打濕了，根本起不到保暖的作用。
獨腿蓮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她二話不說，把自己身上的一件舊雨衣脫下來，披在沈念和沈默身上。
“穿上。彆凍著。”
“阿姨，您自己——”
“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冷。”獨腿蓮拄著柺杖，一搖一晃地走進了雨裡。
沈念看著她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這是父母死後，第一個對她釋放善意的人——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平等的、帶著粗糲溫度的善意。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鐵皮房，發現沈默發起了高燒。
他的額頭滾燙，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一直在說胡話。
“姐……媽……我想媽……”
沈念急得團團轉。她把手放在沈默的額頭上，燙得縮了回來。
她必須帶他去看醫生。
但看病要錢。而且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診所早就關門了，隻能去醫院的急診。
沈念咬了咬牙，從牆縫裡掏出藏著的錢——八百多塊，她全部的積蓄。她抽出五百塊揣進懷裡，背起沈默，衝進了雨裡。
從城中村到第一人民醫院，有三裡路。沈念揹著沈默，在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沈默雖然隻有六歲，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三十多斤的重量壓在一個八歲女孩的背上，每走一步都像揹著一座山。
雨很大，路麵很滑。沈念摔了一跤，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眼冒金星。但她咬著牙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到了醫院急診，沈念幾乎是撞進去的。
“醫生！醫生！我弟弟發燒了！求求你們救救他！”
急診室的護士跑過來，摸了摸沈默的額頭，臉色一變。“燒到四十度了，得馬上降溫。”
護士把沈默抱進急診室，給他量體溫、打退燒針、掛點滴。沈念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
一個醫生走過來，看了看沈默的病曆本——空白的——又看了看沈念。
“你是他什麼人？”
“姐姐。”
“大人呢？父母呢？”
“都去世了。”
醫生的表情變了。他沉默了一會兒，開了幾張單子。“先去繳費吧。掛號費、檢查費、藥費，一共三百二。”
三百二。
沈念掏出那五百塊，手指發抖地遞給收費視窗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找給她一百八，她攥著那張紙幣，心裡在滴血。
三百二。她一個星期的積蓄，就這麼冇了。
但她不能省。這是沈默的命。
那天晚上，沈念坐在急診室的走廊裡，守著躺在病床上的沈默。走廊裡的燈很亮，白得刺眼。來來往往的醫生護士和病人家屬從她身邊經過，有人看她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沈默睡著了，燒退了一些，臉上有了點血色。他的手上紮著留置針，細小的透明管子裡滴著藥水，一滴一滴，緩慢而穩定。
沈念握著他的手，把頭靠在床邊上。
她太累了。身體累，心更累。
這一星期，她以為自己已經站穩了腳跟，已經找到了生存的方法。但沈默的一場病，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五百塊的積蓄，一夜之間少了三百二。剩下的不到兩百塊，夠她和沈默吃幾天的？夠交幾天的保護費？夠撐到什麼時候？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
“小丫頭？”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沈念抬起頭，看到獨腿蓮拄著柺杖站在她麵前。她的頭髮濕漉漉的，衣服上還帶著雨水，顯然是剛從外麵趕來的。
“阿姨？您怎麼在這兒？”
“我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聽急診室的小護士說有個小丫頭帶著弟弟來看病，我猜就是你。”獨腿蓮在她旁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饅頭和一包鹹菜。“還冇吃飯吧？吃點東西。”
沈念接過塑料袋，手指顫抖著開啟，掰了一塊饅頭塞進嘴裡。饅頭是涼的，硬邦邦的，但她嚼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憊都嚼碎吞下去。
“慢點吃，彆噎著。”獨腿蓮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沈念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溫柔。
沈念吃完了整個饅頭，把另一個留給沈默。
“阿姨，謝謝您。”
“謝什麼。”獨腿蓮擺擺手，“我也是一個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她頓了頓，又說：“小丫頭，我跟你說句實話。你要想在這個城市活下去，光靠要飯是不夠的。要飯隻能讓你活著，但活不好。你得想辦法賺錢，賺大錢。”
“怎麼賺？”
“我不知道。”獨腿蓮搖頭，“我要了八年飯，也冇想出辦法來。但你不一樣。你這小丫頭腦子好使，有膽量，有算計。你跟我不一樣，你不該一輩子待在街上。”
沈念看著她，冇有說話。
“我有個建議。”獨腿蓮壓低聲音，“你彆在醫院門口要飯了。這裡油水太少，一天撐死了也就一百多。你去步行街試試。那裡人多，有錢人多，一天能要好幾百。”
“但步行街是馬東的地盤。”
“我知道。”獨腿蓮的表情變得嚴肅，“所以你要想清楚。去步行街，賺得多，但風險也大。馬東那個人，吃人不吐骨頭。你要跟他打交道，得留一百個心眼。”
沈念沉默了很久。
“阿姨，我會考慮的。”
那天晚上，沈默的燒完全退了。沈念揹著他回到鐵皮房，把他安頓在床上。
她坐在門口，看著城中村的夜色，腦子裡反覆想著獨腿蓮的話。
步行街。
那是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方，商鋪林立，人流如織。在那裡要一天，頂得上在醫院要三天。但那也是馬東的心臟地帶，他手下最得力的幾個人都在那裡盯著。
如果她去步行街，就等於把自己送進了馬東的嘴裡。
但如果不冒險，她就永遠隻能像獨腿蓮一樣，要一輩子飯，活一輩子窮。
沈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馬東，”她在心裡說，“我要去你的地盤了。”
“但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學習的。學習你的規矩，學習你的弱點，學習怎麼把你踩在腳下。”
她睜開眼睛，目光在黑暗中閃著光，像一隻蟄伏已久的幼獸終於決定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