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替他換藥,小心地將舊紗布揭下,重新敷上藥膏,再一圈圈纏上潔淨的白紗布,最後打上一個利落的結。
宇文傑也是沒什麼可說了,便隨口誇讚道:「你這紗布繃得倒是整齊漂亮。」
陸溪兒有些得意,唇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重新替他穿上衣裳。
「過兩日我再來,傷口瞧著好了些,已有癒合的跡象。」
宇文傑坐在榻沿,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沒有說話,靜了片刻,開口道:「不必再來了。」
「為何?」她心裡猛地一緊。
「沒有為何。」目光投向虛掩的房門,語氣生硬,「讓你不要來,你就不要來,難不成叫我攆你?」
小玉在旁邊聽了,氣不過,上前一步道:「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家娘子好心好意給你換藥,不感激也就罷了,怎能這般冷言冷語相待?」
正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從外推開,帶進一股寒氣,進來兩人,一個是夏妮,另一個是背著藥箱,須發花白的老者。
夏妮瞥了眼陸溪兒主仆,又見宇文傑衣襟微敞,顯然剛換過藥,繼而聲音變冷,帶著明顯的敵意。
「原來你不是阿傑哥請來的,這位老先生纔是,阿傑哥剛才說了,不讓你來,你快離開,再不離開,我可就趕人了。」
陸溪兒也不是斯文之人,心中本就因宇文傑的態度憋著委屈與火氣,聽夏妮語氣不善,哪裡忍得住,當即回嗆:「你是他什麼人?你叫他阿兄,真就是他妹子?」
夏妮一噎。
「既然不是,我和他說話,有你插嘴的份?」陸溪兒說罷,再轉眼看宇文傑,越看越氣,哪有這樣冷硬之人,石頭不成?
就勢拿指頭往他胸口不輕不重地一戳,宇文傑不防備,「嘶」的一聲。
「你……」他擰眉看向她,陸溪兒已扭頭出了屋子,離開了。
「阿傑哥,那人是誰,怎麼會有女子這麼不講理。」夏妮走到宇文傑跟前。
宇文傑沒有回話,而是對老大夫略一點頭,付了診金,將人客客氣氣地打發走了。
「阿兄,你傷的右臂,自己行事總歸不便,晚些時候,仍是到我家去用飯罷?我娘燉了湯……」夏妮放柔了聲音問道。
宇文傑搖頭道:「不了,我一會兒要出去一趟。」
「去哪兒,幾時回?」夏妮追問,問過後,臉上稍稍一紅,解釋道,「我看需不需要給你留門。」
宇文傑沒有多說,隻說了兩個字:「有事。」接著又道,「無需留院門。」
待夏妮走後,宇文傑披了一件大襖,出了院子,一路走到衙署,立於階下,剛要抬腳進入,就被攔住。
「進去做什麼?」門兵問道。
他在衙署當過門兵,知道規矩,於是找了個藉口,說道:「找沈先生。」
那門兵沒再多問,放人進去了。
宇文傑進了衙署,並未去找沈原,而是徑直去了陸銘章的辦公之所。
誰知走到門前再次被攔住。
「做什麼?」
「宇文傑求見陸都護。」
「等著。」
那人進去傳知,過了一會兒,走出來,說道:「大人現下抽不開身,候著罷。」
他便立於台階下,靜靜等候,就這麼等了近一個時辰,直到屋裡走出一人,不是彆人,正是沈原。
他走到他身前,說道:「大人讓你進去。」
宇文傑頷首,拾階而上,進了屋室。
陸銘章並未抬頭,執筆寫著什麼,說了一聲「坐」,他便在對麵找了個位置坐下。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陸銘章拂袖擱下筆,將紙頁放在旁邊,這才抬頭看向對麵。
「何事?」
宇文傑將兩手撐於腿上,清了清嗓,說道:「怎麼才能立戰功?」
陸銘章往他麵上看去,暗道,不得不說,這人
生得倒是不俗,不過也是,能在皇宮當值之人,容貌一關不僅要過得去,還要具有可觀性。
「你不是說當門兵就好,輕鬆,不費腦。」陸銘章說道,「我以為你喜歡在底層當個無名小卒。」
宇文傑暗罵一句,段括這廝怎麼什麼話都傳。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不想當小卒。」
若是有旁人在,聽了這話,必會斥宇文傑想一出是一出,以為北境是他家的。
不願當小卒就不當小卒?陸都護又不是他傢什麼親戚。
然而,宇文傑還真能說這個話,因為這次戰事,他斬了羅扶前鋒大將的首級。
不僅如此,對方的帥旗也是他奪的。
任何一名兵卒,這兩樣,能取得一樣,便能獲得軍功,像斬獲對方大將首級,更是可越級提拔。
陸銘章不是不知道,正是在等他自己找來。
「好,你不想當小卒,那就……」
宇文傑挺了挺胸脯。
陸銘章說道:「那就升你當『都頭』。」
「都頭?!」宇文傑驚撥出聲,「區區一個都頭?」
都頭手裡掌一百號人,說白了,就是一基層將領,這對從前為禁衛統帥的宇文傑來說,簡直不夠看。
「你不願意?」陸銘章反問。
他自然是不願了,不過說出來的話卻是:「願意。」
「既然願意,那就去沈原那裡,叫他擬一份升任文書。」
宇文傑站起身,不死心地說了一句:「先生,我這個……能不能再提一級?」
當初他護他去北境,就是這麼稱呼,這會兒忘了形,連「先生」都喊了出來。
陸銘章一聲不言語地將他看著,那意思不言而喻,宇文傑點了點頭,再不廢話,出了屋室。
宇文傑出了屋室,又往另一個方向去,沒走一會兒,到了另一屋室前,從半掩的視窗往裡看,正巧沈原抬頭,然後招手讓他進去。
進了屋,宇文傑將陸銘章的話說了。
沈原笑著從案頭拿過一份文書,當著他的麵展開。
「先就擬好了?」宇文傑問。
沈原將文書推到他麵前:「專候你來。」
「我若不來呢?」
「你不來,這東西便作廢,燒了,撕了。」沈原說道,「你來呢,它就是你的。」
「兵卒想要晉升,辦法無非就那幾種,最直接的就是斬首,你的心思一目瞭然,不會不來。」
宇文傑點了點頭。
沈原繼續說道:「你先坐坐,我這就拿去前麵呈於大人,待他蓋上章印,便可生效。」
「那我回了。」宇文傑說道。
「莫急,我一會兒還有事同你說,暫且坐坐。」沈原說著,站起身,帶著文書出了屋。
陸銘章看著沈原呈上的文書,取出章印,蓋下。
「大人,學生有一事不明。」沈原說道。
「說來。」
「大人既然賞識他,他又立了大功,為何不趁此機會大力提拔?」
以宇文傑之能,讓他當個小都頭,有些大材小用。
「他從前掌禁衛的,見的是宮闕高牆,身上確實有些本事,讓他再曆練曆練,現在將他拔高了,反而害他。」
此話一出,沈原恍然,像張巡,段括,方猛等軍中砥柱,皆是邊軍出身,在營地裡泡出來的,唯獨宇文傑,是從皇城裡出來的。
大人這番安排,非是冷落,而是對宇文傑寄望深遠,這份看似壓製的曆練,實是對他的栽培。
沈原從陸銘章的辦公署出來,回了自己的屋室,見宇文傑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裡,走過去,拱手笑道:「恭賀宇文都頭,待學生下了值,去喝幾杯?」
宇文傑指向自己受傷的右臂:「改日,這會兒喝酒要命。」
「不打緊,叫上段大人,你不喝,吃些菜食,我和他喝,咱們仨說說話,鬆鬆乏,如何?」
宇文傑這才點頭應下。
彼邊,陸溪兒歸府後,沒有回自己的西院,而是去了一方居,正巧戴纓欲往後園走走,於是兩人緩緩往後園行去。
雖是冬日,園中的景緻卻是不錯,有些植木還綠著,有些已然枯敗,倒也彆有一番韻致。
幾名麗婢從廊下魚貫而過,還有幾名小廝打撈湖池裡的枯枝敗葉。
「纓娘……」陸溪兒喚了一聲。
「什麼?」戴纓望著園中的湖景,分出一縷神識問道。
「有件事……我想同你說來著。」
戴纓聽她語氣不對,將目光轉到她的身上,見她眉眼低垂,一張小臉埋在毛茸茸的衣領裡,似是有心事。
「怎麼了?」
兩人走到湖池邊,立住腳,天氣冷,平時一點動靜就浮上來的魚兒,俱退縮到暗影裡,凍住了一般。
陸溪兒低下頭,扣了扣指頭,問道:「我的親事……」
戴纓驚喜於她主動問出,微笑道:「你的親事自是隨意不得,那位沈先生不錯,不過你大伯說了,要再觀察觀察,這次一定為你把好關。」
「也就是說……那位沈先生並不知道我了?」陸溪兒問道。
「他還不知你大伯的心思。」
聽到這個話,陸溪兒接下來說道:「我……」
戴纓見她要說不說的樣子,心道有事,於是問出口:「你仍是中意另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