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將兩份卷冊並在一處。
陸銘章瞬間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說,屯田役?」
「是,田地缺人耕種,關乎一季收成,萬千民生。」她將指點向降卒文冊,「這裡又有這麼些等吃飯的,而這些等吃飯的,又有力氣,手腳俱全能乾活計,為何不用。」
「若是擔心聚勢,不如將他們打散了,分到各鄉,各縣,專設官吏看管,令其開墾荒地、修複水渠,他們乾活,按勞分配食物,如此一來……」
陸銘章接話道:「荒地有人耕了,可安民心固根基,降卒有了去處,軍中抱怨可平。」
「正是,不僅如此,這些人被打散後,在眼皮子底下勞作,再難串聯,隨著時間推移,經曆一季辛苦,漸漸歸化,日後召兵可再度呼叫。」
戴纓話音剛落,陸銘章笑道:「我竟把這一茬忘了。」
她笑而不語卻不點破,怎的就這樣巧,兩份卷冊正正好地攤開在案前。
陸銘章側過身,從旁執起茶壺,待要給她倒茶,這才發現壺是冷的,於是將小爐重新燃起,架上燒水。
燒水期間,他又道:「另一個,陣亡將士的撫恤,除了銀錢糧米,或可再加一條,其家眷若無壯丁,所屬田畝,可由就近的屯田役代為耕種照料,抵扣部分勞役。」
戴纓聲音亮起來:「這個更好了,比單純發糧更能慰藉遺屬,讓他們覺著……人雖沒了,身後的田地仍有依靠和保障。」
兩人又細細說下去。
茶水燒開,他將壺執起,欲要為她沏茶,她卻將那壺提開:「公務再忙,也不能不歇,這會兒晚了,大人不如隨我回了。」
他亦是幾日不曾歸家,夜間歇宿於衙署,照今日這一看,估計每日隻能睡上兩個時辰,天一亮,不得不起身,處理下麵呈報的公文。
她見他仍將目光落在那些卷冊上,便擠到他懷裡,搶奪他的注意。
陸銘章一條胳膊將她環住,輕輕撫拍她的背,應了一聲「好」。
守門小廝見門扇開啟,大都護從裡麵走出,暗忖道,大人這些時日,白日在前院忙事,晚間也不歸家,就在後院休憩,不叫任何人打擾。
說是休憩,屋裡的燈燭常常亮一晚,幾時熄的,連他這個當值之人也不知。
也就隻有都護夫人,將他這尊大拂給請出。
陸銘章在家中睡了後半夜,天剛亮,便睜開眼,待要起身,旁邊卻突然伸來一條光著的胳膊,橫在他的胸口。
他側過頭,就見戴纓挨擠著他,貼著他的肩膀,正睡得香甜。
於是小心地將那酥臂拉起,打算起身,許是驚動了她,聽得嘰噥了兩聲,接著又安靜了。
陸銘章隻好試著再度起身,誰知這一回,她直接環住他的臂膀,臉靠上去,聲音輕軟,帶著一絲鼻音:「彆去了,睡上一日,從夜裡歇下到這會兒,統共才睡多大會兒。」
「你乖些,我得起身了。」陸銘章將被子拉起,在她肩膀處掖了掖。
戴纓睜開眼,兩眼睡意未散:「偏不叫你起身。」說著,她乾脆整個趴伏在他的胸口,「從前大人叫妾身陪你睡會兒,現在妾身也要大人陪一陪。」
陸銘章待要開口,讓她彆鬨,隻是話未道出,戴纓再度開口,聲音輕下去,像是呢喃。
「大人許久沒陪我了……」
聽了她的這個話,他這才發現,好像真是許久沒有陪她,有多久?
自他們來到北境,他越來越忙,白日在衙署,天暗才歸,這樣一看,他和下屬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和她在一起更長。
「大人不是說,阿纓比江山更重要麼?」她的聲音裡壓著委屈,「我也不占大人太多時間,稍稍勻一丟丟出來。」
陸銘章將她攬到懷裡,下巴擱於她的頭頂,輕聲道:「好,那今日便不去衙署了,就在家中。」
「真的?」
他將頭低下,埋在她的頸間,「嗯」了一聲,她便安心地窩在他的懷裡,兩相擁著再次睡去。
長安守望於院外,見天已大亮,屋裡仍沒有動靜,心裡知曉了大概。
這時,有小廝走來,傳話道:「安管事,外麵有人找,說是衙署那邊的。」
長安點了點頭,說道:「你去回,就說大人今日在家歇息,若不是特彆重要之事,壓於明日再呈報。」
小廝應下去了,就這麼,一連來了幾撥人,皆被打發。
……
陸銘章因著戴纓,算是好好睡了一覺,但她也知他的難處,她攪纏他,是為他身體著想,卻不能真讓他耽於家中。
於是,在這一日之後,他又繼續忙碌起來,並告訴她,待這一陣忙過,帶她去城外散心遊玩。
戴纓歡喜應下了。
次日,戴纓從陸老夫人的上房出來,閒來無事,去了陸溪兒的西院,見幾個小丫頭正在院子裡掃灑,見了她來,趕緊放下笤帚,上前行禮。
「夫人來了。」
「溪姐兒呢?」戴纓一麵往裡走,一麵問道。
小丫頭說道:「娘子一大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兒了?」
「這個婢子不知,帶著小玉姐姐一起出去的。」
戴纓點了點頭,沒再問,出了院子。
彼邊……
陸溪兒帶著丫頭走到一條小巷,左右看了看,訥訥道:「是這裡?」
「是,婢子打聽過。」小玉回答。
陸溪兒點了點頭,往巷中行去,走到一院門前,敲響房門。
「來了!」院裡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
接著,院門開啟,夏妮看著門外的女子,先是看向她的臉,接著再從頭到腳一睃。
「你找誰?」
「你們這兒是不是住著一個叫宇文傑的?」陸溪兒問。
夏妮點了點頭:「是,你找阿傑哥?」
「阿傑哥?你是……」
陸溪兒剛問出口,夏妮往她身後的小玉看去,見她肩上背著的木箱,兩眼微睜,聲音揚起:「可是藥館的醫者?快請進,快請進。」
院門大開,陸溪兒走進院中。
夏妮引她走到正中的一間屋子,上了階,敲響房門:「阿兄,大夫來了。」
屋裡先是靜了片刻,接著有了輕微的響動,一個聲音懶懶響起:「讓他進來。」
夏妮推開門,走了進去,側過身,引陸溪兒進入。
陸溪兒一進屋,就感覺到一股颼颼的冷意,屋裡居然比外麵還冷。
宇文傑見了來人,先是一怔,剛要張口,見夏妮在一邊站著,又將話嚥了回去。
「我過來看看你那傷口如何了。」陸溪兒說著,讓小玉將藥箱放下。
宇文傑點了點頭,接著兩人就這麼一坐一站,也不說話。
「醫女,那你快些替他上藥。」夏妮走到宇文傑跟前,「阿兄,我替你將外衫褪了。」
宇文傑擺了擺左手,說道:「你出去,讓她來。」
夏妮看了一眼陸溪兒,點了點頭,走到門邊,又看了一眼宇文傑,這才帶上房門,走了出去。
陸溪兒對小玉吩咐:「這屋裡太冷,把炭盆燃了,暖和。」
小玉應下,從屋角找到炭盆,開始燃碳。
在此期間,宇文傑看著陸溪兒,問道:「你怎麼尋到這兒的?」
「我叫丫頭打聽的?」
「那你今日過來是為了……」
陸溪兒拿下巴往他右肩指了指:「不是說了麼,給你換藥,兩到三日換一次藥,現在時候到了。」
小玉將生火的炭盆拖到榻邊:「娘子,可以了。」
「去弄盆水來,要燒開的。」陸溪兒又吩咐。
小玉應下,出了屋。
因為生了炭火,陸溪兒走到窗邊,將窗扇稍稍支開,卻看見剛才那名秀麗的女子正立在院子裡,往這屋裡探看。
她便折過身,走到他的對麵坐下,一時間又安靜下來。
宇文傑沒話找話道:「你出來,你家人可知道?」
「伯孃並不限我出入。」
宇文傑點了點頭,知道她口中的「伯孃」就是陸銘章的那位小夫人。
接著再一次安靜下來,兩人對坐無言,那炭火起了作用,周圍空氣的溫度漸漸升高。
陸溪兒轉頭四下打量,這屋子不大,四四方方,一眼覽全,牆邊立了兩個木櫃,一高一矮。
再就是一張四角桌,幾張高腳凳,然後是一張臨窗的床榻,連個側屋也沒有。
「灶房在院子裡,三家共用?」陸溪兒問。
宇文傑「嗯」了一聲。
陸溪兒搖了搖頭:「你這屋太冷了,怎麼住得人?灶房還同人共用,該找個更好的院子。」
「我覺著好,能住人就成。」宇文傑說道,「當然了,像你這種小娘子,是住不得的。」
陸溪兒見他語氣變了,不好好說話,於是冷笑一聲:「我這種小娘子,我這種是哪種?」
宇文傑本想回嗆她,說她嬌氣,囉嗦,事多,然而一想,人家好意過來給自己換藥,便將話嚥了回去。
正在這時,小玉推門進來,端了半盆溫的開水來。
陸溪兒起身,走到宇文傑身側,像軍營中那樣,幫他褪去右邊的衣袖,然後矮下身,將他肩膀上的繃帶慢慢地解下。
她的動作十分小心,生怕扯到他的傷口,但其實扯到也沒關係,因為傷口還很新,而他正好,很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