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春深時節、暮色漸濃的傍晚。空氣裡還殘留著白日陽光的暖意,但晚風已經帶上了些許涼氣。
幼兒園早已過了喧鬧的放學時間,鐵藝大門緊閉,隻剩下門衛室還亮著一盞孤零零的昏黃燈光。
小小的葉少柒,穿著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粉色小裙子,獨自坐在門衛室冰涼的塑料凳上,兩隻小腳夠不著地,在空中無意識地晃蕩著。
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舊舊的、布料都有些磨損的小兔子玩偶。其他小朋友早就被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歡天喜地地接走了,唯有她,從夕陽西下等到天色變成灰藍,也沒有等到那個熟悉或應該熟悉的身影。
門衛老爺爺嘆了口氣,第三次拿起電話撥打那個始終無人接聽的號碼,最終也隻能無奈地放下。
他慈祥地摸摸葉少柒的頭:“柒柒乖,再等等啊,爸爸媽媽可能路上有事耽擱了。爺爺給你沖杯奶粉喝好不好?”
葉少柒搖搖頭,大大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讓它掉下來。她不是第一次被忘記了。
爸爸媽媽最近總是吵架,吵得很兇,家裏像是隨時會爆炸的氣球,誰都想躲開,連帶著她也成了被遺忘的角落。
她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看著路燈一盞盞亮起,投下孤寂的光暈,心裏的害怕和委屈像潮水一樣越漲越高。她不是怕黑,她是怕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趁老爺爺轉身去裏屋拿東西的片刻,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和恐懼驅使著她。她滑下凳子,抱著她的小兔子,悄悄地、像隻受驚的小貓一樣溜出了門衛室,跑進了對麵那個小小的街心公園。
公園裏空蕩蕩的,鞦韆和蹺蹺板都靜立在暮色裡。她憑著本能,鑽進了那個彩色塑料滑梯的底下空間。那裏狹小、昏暗,卻有一種奇怪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她蜷縮起身體,把臉埋在小兔子玩偶已經變得潮濕的絨毛裡,終於再也忍不住,小聲地、壓抑地嗚咽起來。哭聲被悶在玩偶和膝蓋之間,瘦小的肩膀因為抽泣而劇烈地顫抖著。
她哭得是那樣傷心,那樣無助,彷彿要把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哭出來,連初綻的晚花香和新修剪的草味,都染上了一層苦澀。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和奶聲奶氣的說話聲由遠及近。
“媽媽媽媽,你看!月亮出來啦,像不像一塊彎彎的餅乾?”
“像,我們小七是不是又餓啦?晚上想吃什麼?”
“嗯想吃媽媽做的糖醋排骨!”
是剛被媽媽接回家的戚雨。她蹦蹦跳跳地牽著媽媽林婉的手,腦袋上的兩個小揪揪隨著步伐一顛一顛,像個快樂的小精靈。路過滑梯時,她靈敏的小耳朵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於風聲和蟲鳴的抽噎。
“媽媽,你聽?”她停下腳步,豎起食指,小臉露出疑惑的神情,“好像有小貓在哭?”
林婉也側耳聽了聽,似乎確實有隱隱約約的哭聲從滑梯底下傳來。
好奇心旺盛的戚雨鬆開了媽媽的手,彎下腰,撅著小屁股,毫不猶豫地就鑽進了滑梯底下那昏暗的空間。
“哎呀,小七,臟……”林婉的勸阻還沒說完,女兒已經鑽進去了。
滑梯底下,戚雨看到了一幅讓她愣住的畫麵:一個看起來比她年紀稍大一點點的小姐姐,蜷縮在那裏,哭得渾身發抖,像一隻被雨水打濕、無家可歸的小貓。
小姐姐的衣服有點臟,小臉上滿是淚痕和灰塵,混合在一起,看起來可憐極了。她懷裏緊緊抱著一隻同樣髒兮兮的兔子玩偶,彷彿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戚雨那雙像黑葡萄一樣亮晶晶的大眼睛裏,瞬間充滿了純然的同情和著急。她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卸下自己心愛的小花書包,在裏麵掏啊掏。
今天幼兒園發了可愛的小兔子形狀蛋糕,她沒捨得吃完,小心地用油紙包著帶了回來,想晚上和爸爸媽媽一起分享。此刻,蛋糕雖然被書本擠得有點變形,兔子耳朵都歪了,但依舊散發著甜甜的奶香味。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塊珍貴的、有點不成形狀的小兔子蛋糕,遞到那個哭泣的小姐姐麵前,用她最軟糯、最真誠的聲音安慰道:“你別哭,這個給你吃。甜哦。吃了甜甜的,就不哭了。”
葉少柒抬起被淚水模糊的眼睛。暮色昏暗,但她清晰地看到了一雙無比明亮、盛滿了善意和關心的眼睛,像落入了星辰一樣。接著,她聞到了那股香甜的、誘人的蛋糕味道。
她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沒好好吃東西了。哭聲不由自主地漸漸小了,變成了小聲的抽噎,她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像天使一樣發光的小妹妹,又看看那塊蛋糕,一時忘了反應。
戚雨見她不再大哭,膽子更大了些。她伸出另一隻乾淨的小手,嘗試著去拉葉少柒的手:“你是不是找不到媽媽了?別怕,我媽媽在外麵!我媽媽可好了!我們帶你去找媽媽!”
也許是那塊蛋糕的魔力,也許是戚雨眼中毫無雜質的溫暖,也許隻是累極了、怕極了,葉少柒猶豫了一下,沒有掙脫那隻柔軟溫熱的小手。
戚雨就這樣拉著葉少柒,從滑梯底下爬了出來。林婉看到女兒不僅自己搞得灰頭土臉,還帶出來一個哭得更慘、更髒的小女孩,又是驚訝又是心疼。
“媽媽!這個姐姐找不到家了!我們帶她回家吧!”戚雨仰著小臉,急切地懇求著,小手還緊緊抓著葉少柒不放,彷彿一鬆開她就會消失。
林婉蹲下身,溫柔地詢問葉少柒的名字、家住哪裏、爸爸媽媽的電話。可葉少柒隻是低著頭,眼淚又湧了出來,咬著嘴唇搖頭,什麼也說不出來,那種被遺棄的恐懼再次攫住了她。
看著兩個孩子交握的手,看著女兒那堅決要保護這個陌生小姐姐的模樣,林婉的心軟成了一灘水。她嘆了口氣,拿出濕巾仔細地給葉少柒擦了擦臉和手:“好,好,先不哭了。乖孩子,跟阿姨回家好不好?阿姨家有好吃的,還有戚雨妹妹陪你玩。”
於是,戚雨一手拉著媽媽,一手緊緊牽著新認識的“柒柒姐姐”,像是完成了一項重大使命,一路嘰嘰喳喳地回家了。
到了戚家,溫暖明亮的光線、空氣中瀰漫的飯菜香味,讓葉少柒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戚雨興奮得像是得到了一個新玩具,她把自己的洋娃娃、積木、彩色圖畫書全都搬了出來,獻寶一樣堆在葉少柒麵前:“柒柒姐姐,你看!這個給你玩!這個也可好玩了!”
吃晚飯的時候,林婉給葉少柒盛了滿滿一碗飯,夾了很多糖醋排骨和蔬菜。戚雨自己吃一口,就要看看旁邊的姐姐吃了沒有,還把自己碗裏的排骨夾給她:“姐姐你吃,這個可好吃了!我媽媽做的天下第一好吃!”
晚上洗澡,林婉放好了溫水,給兩個小姑娘一起洗。戚雨嘻嘻哈哈地玩著泡泡,還把泡泡抹到葉少柒臉上,試圖逗她笑。這是葉少柒記憶中第一次洗得這麼舒服、這麼暖和。
睡覺的時候,戚雨堅決不讓葉少柒睡客房,非要和她一起睡自己的小床。小床並不寬敞,兩個小姑娘擠在一起,卻格外溫暖。
戚雨學著媽媽平時哄她的樣子,笨拙地拍著葉少柒的背,用稚氣的聲音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不怕不怕哦,小七在呢,小七姐姐保護你”她堅持自稱姐姐,雖然她明顯更小。葉少柒聽著身邊均勻的呼吸聲,聞著被子上陽光的味道和戚雨身上奶香的孩童氣息,一直緊緊攥著的小拳頭終於慢慢鬆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穩的沉睡。那一夜,她一直抓著戚雨睡衣的一角,彷彿那是通往安全世界的憑證。
後來,林婉和戚明遠幾經周折,終於通過社羣聯絡上了葉少柒的親戚,才得知了她家那攤子糟心事父母離婚離得很難看,雙方都在爭奪財產和推卸責任,誰都嫌孩子是拖累,時常“忘記”去接她,甚至商量著要把她送回老家遠房親戚那裏。
戚明遠和林婉看著這個乖巧懂事、卻眼神怯怯的小姑娘,再看看自家女兒那副“柒柒姐姐是我的誰也不能搶走”的護犢子模樣,夫妻倆商量了很久。最終,善良和責任感佔了上風。他們決定正式辦理手續,暫時收養葉少柒,給她一個穩定、充滿愛的成長環境。
這一“暫時”,便是長久的承諾。戚家真心實意地待葉少柒如親生女兒,甚至因為她的遭遇而格外憐惜她。戚雨更是把她當作最最親密的姐妹,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一定要分她一半;在外麵誰要是敢說葉少柒是“沒爸媽要的孩子”,小戚雨一定會像隻被惹怒的小獅子一樣衝上去跟人理論,哪怕自己個頭最小也毫不畏懼。戚明遠教導她們要正直勇敢,林婉給予她們無微不至的關懷。
在這個充滿了愛、尊重和溫暖的家庭裡,葉少柒內心那個因被遺棄而凍結的角落,被一點點地融化、撫平。她慢慢走出了陰影,變得開朗、自信起來,學習成績優異,還會幫著照顧妹妹。
雖然戚雨從不承認自己是妹妹。
她和小雨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分享少女心事,一起度過無數個平凡卻幸福的日日夜夜。
那個在春日暮色中躲在滑梯下絕望哭泣的小女孩,被另一個小女孩用一塊捏變形的蛋糕、一雙溫暖的小手和一顆毫無保留的、金子般的心,真正地、徹底地“撿”回了家,給予了第二次生命和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溫暖的家。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葉少柒早已淚流滿麵,那些被細緻描繪的細節,讓她也想起了過去的事情,瞬間將她拉回了那個充滿無助卻又被奇蹟般拯救的傍晚,拉回了之後無數個被溫暖包裹的日子。
她不是被遺棄的孤兒,她是被小七“撿”回來的寶貝。這份恩情,這份比血緣更深的聯結,讓她此刻的擔憂和焦慮有了更沉重的分量,也讓她必須堅強起來的決心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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