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戚雨換了一身便裝，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遊客。
早上八點，她準時出現在刑偵支隊辦公室。黎朔北比她更早，正在看一份剛送來的協查通報，桌上攤著四根油條一杯豆漿。
“黎隊早。”
“早。”黎朔北抬頭，“吃了嗎？”
“吃了。”
“今天怎麼安排？”黎朔北問。
“去市場看看。”戚雨說，“但不以警察的身份。黎隊，你看我今天的裝扮怎麼樣？”
黎朔北看了她一眼立馬明白了戚雨的用意：“暗訪？”
“嗯。”戚雨點頭，“卷宗裡寫你們查過市場，明麵上查了兩輪，暗地裏也摸過，什麼都沒發現。但那些失蹤者失蹤前都去過市場，這一點不會錯。我想自己進去看看，也許能碰到不一樣的東西。”
黎朔北想了想：“行。我讓小趙陪你。他年輕，麵生，市場那邊沒人認識他。”
“不用。”戚雨說，“人多了反而容易讓人警覺。我一個人去就行。”
“那不行。”黎朔北搖頭，“你一個人，萬一出點什麼事……”
“我隻是去市場轉轉，大白天的，能出什麼事？”戚雨站起來，“而且真要有事，我一個人反而好脫身。”
黎朔北猶豫了一下，最後點了頭：“行。但你得帶上對講機，隨時跟我們保持聯絡。”
“好。”
從公安局開車過去要二十分鐘，戚雨沒讓送，自己打了個車。
計程車司機是個話多的本地人，一上車就開始介紹：“您是來旅遊的吧？我們雲市沒啥景點，就這個市場還有點意思。那邊的東西便宜，什麼都有，但您記得砍價哈。”
“市場平時人多嗎？”戚雨問。
“多！一到趕集的日子，人擠人。”司機說，“不過今天不是集，人少點。但也好，人少一些您慢慢逛。”
車子在市場門口停下。戚雨付了錢，下車。
戚雨站在路邊，看著市場。人進進出出，熱熱鬧鬧的。
門口掛著個褪色的牌子，寫著“雲市邊境貿易市場”幾個字。門口擺著幾個地攤，賣水果、賣烤玉米的，攤主懶洋洋地坐著，看見有人經過也不吆喝。
她把手插進口袋，慢慢走過去。
市場比昨天在車裏看到的更大。她隨著人流往裏走，眼睛看著兩邊攤位，步子不緊不慢。賣服裝的、賣五金工具的、賣日用百貨的，和普通集市沒什麼兩樣。
戚雨在一個賣手工編織包的攤位前停下來，拿起一個包翻看。
“這個多少錢？”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笑起來很熱情：“六十塊，純手工編的，結實得很。”
戚雨討價還價了幾句，最後四十塊買了一個。付錢的時候隨口問：“大姐，這市場每天都這麼熱鬧嗎？”
“週一、週三、週五最熱鬧，那邊的人過來趕集。”攤主指了指市場深處，“平時人就少些，主要是本地的。”
戚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市場最裏麵有一條通道，掛著“邊貿專區”的牌子。
“那邊賣什麼？”
“藥材、香料、玉石什麼的。那邊的人帶過來的，有些東西咱們這邊沒有。”
戚雨把包斜挎上，謝過攤主，往裏麵走。
通道不長，兩邊的攤位比外麵的安靜一些。賣藥材的攤子上擺著各種乾草乾花，氣味濃鬱。賣香料的攤子上堆著花椒、八角、草果，還有她不認識的。賣玉石的攤子最小，幾塊石頭放在絨布上，攤主是個年輕男人，正低頭玩手機。
她走得很慢，每個攤位都停下來看看。藉著看商品的由頭暗中觀察。
攤主們大多是本地人，年紀偏大，閑的時候玩手機、嗑瓜子、聊天。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境外來的，說話的口音也跟本地人不一樣。
她在一個賣山貨的攤位前停下來。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麵板黑，手上全是繭子。
“老闆，這個怎麼賣？”她拿起一袋乾木耳。
“三十五。”攤主頭也沒抬。
“便宜點唄。”
攤主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估計是覺得她不像做生意的，隨口說了句：“最低三十。”
戚雨放下木耳，又拿起旁邊的乾蘑菇：“這個呢？”
“二十五。”
戚雨又問了幾個品種，但什麼都沒買。攤主有點不耐煩了，開始玩手機。
戚雨繼續往深處走在每個攤位前都停了一下，看看東西，問問價，偶爾買點小東西。
走到通道盡頭，她再次選擇了一個賣乾貨的攤位，香菇、木耳、乾筍，品相都不錯。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黑瘦，手指關節粗大。
“這個香菇怎麼賣？”
“八十塊一斤。野生的，那邊山上採的。”
戚雨拿起一朵香菇聞了聞，確實很香。“那邊的香菇能隨便帶過來？”
攤主笑了一下：“走小路嘛，查得不嚴。”
戚雨也不敢多問怕話多必失，笑了笑，買了半斤香菇，繼續往前走。
市場的另一頭有個出口，通往一條巷子。巷子兩邊是些小飯館和雜貨鋪，再往外走就是居民區。
她站在出口看了一會兒，巷子裏人不多，一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幾個孩子在玩石子。
她走出去，在巷子裏慢慢走了一圈。老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孩子們隻顧玩自己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不舒服。
中午她在市場旁邊的小飯館吃了一碗米線。老闆娘很健談，一邊擦桌子一邊跟她聊天。
“一個人來旅遊？”
“嗯，聽說這邊挺有特色的。”
“有是有，就是最近不太平。”老闆娘壓低聲音，“上個月又丟了一個人。”
戚雨抬頭：“丟了人？”
“你剛來不知道，這幾個月丟了好幾個了。警察查了好久，什麼也沒查出來。”老闆娘把抹布往肩上一甩，“我跟你說，晚上別一個人在外麵走，早點回酒店。”
戚雨謝過她的提醒，低頭吃米線。
下午她又去了市場周邊的幾條街道。都是普通的居民區，房子舊舊的，巷子窄窄的。
她走得很慢，看見雜貨鋪就進去買瓶水，看見水果攤就買幾個橘子，看見路邊聊天的大媽就停下來問個路。
小趙來接她的時候已經四點半了。
“有什麼發現嗎？”他問。
“沒有。”戚雨坐上車，“明天我想去岩縣看看。”
小趙愣了一下：“岩縣？那邊挺遠的，開車要兩個多小時。”
“沒事。早去早回。”
回到局裏，她把上午在市場買的香菇和幾個小工藝品放在桌上，開始整理白天的觀察記錄。
市場結構、攤位分佈、人流走向、出入口位置、周邊環境，一一記在本子上。
黎朔北推門進來，看見那堆東西愣了一下：“您去市場有什麼發現嗎？”
戚雨搖頭：“明麵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市場裏的商戶大多是正經做生意的，偶爾有幾個走小路的，但跟失蹤案對不上。”
黎朔北在她對麵坐下：“那您接下來打算怎麼查？”
“去岩縣。”戚雨說，“第一個失蹤的人李德清是岩縣的。我想去他家裏看看，也去他最後去過的地方走走。”
黎朔北點了點頭：“行。我讓小趙跟您去，他對那邊路熟。”
“不用。”戚雨說，“我一個人方便。人多了反而顯眼，我會帶上定位器以備不時之需。”
黎朔北想了想，同意了。戚雨沒有依賴直覺破案，而是用腳一步步去走，這讓他放心了不少。
岩縣在雲市西南方向，開車要兩個多小時。山路彎彎繞繞，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河穀。
戚雨坐在大巴最後一排，旁邊是個抱著編織袋的中年婦女，前麵是兩個年輕男人，一直在用方言聊天，她聽不太懂。
車子走走停停，不時有人上下。路邊的村子越來越小，房子越來越舊。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些低矮的樓房。街上人不多，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聊天，一個小孩追著一條狗跑過去。
戚雨按照黎朔北給的地址，找到了李德清家。房子在一條巷子深處，是個兩層的磚房。
她敲了敲門。裏麵沒動靜。又敲了幾下，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女人，四十齣頭，眼睛紅腫，頭髮隨便紮著。
“你找誰？”
“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戚雨拿出證件，“想瞭解一下您丈夫的情況。”
女人看了她一眼，側身讓她進去。
堂屋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櫃子。牆上掛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全家福，一張是李德清的單獨照。照片裡的男人黑黑壯壯的，笑得很憨。
女人給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對麵。
“該說的我都跟派出所的同誌說過了。”女人的聲音很低，“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
戚雨沒急著問話，先看了看屋裏。桌上擺著還沒收拾的碗筷，櫃子上放著藥瓶，角落堆著一些山貨。
“李大哥是做山貨生意的？”她問。
“對。收香菇、木耳、乾筍這些，賣到市裡去。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能跑兩三趟。”
“人十二號去的，下午回來的，還帶回來一批貨。十五號早上他說出去轉轉，就再也沒回來。”
“他出門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比如去見誰，去哪裏？”
女人搖頭：“就說出去轉轉。我以為他是去找朋友喝茶，就沒在意。晚上沒回來，我打電話，關機了。第二天還是關機，第三天我就報了警。”
“他平時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比如心情不好，或者跟人有什麼矛盾？”
“沒有。”女人說，“他就是個老實人，不抽煙不喝酒，也不跟人吵架。生意上的事，都是規規矩矩的，從來沒得罪過人。”
戚雨又問了一些細節，女人一一回答。和李德清最後聯絡的人是誰，最後去的地方是哪裏，最後帶回家的那批貨還在不在。
“貨還在。”女人站起來，從角落裏翻出一個編織袋，“沒人收，就堆著了。”
戚雨看了看那些山貨，香菇、木耳、乾筍，品相都不錯。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我能去他最後去過的地方看看嗎？”
女人想了想，說：“他常去鎮上那家茶館。就在街口，姓陳的老闆開的。”
戚雨謝過她，留下自己的手機號：“如果想起什麼，隨時聯絡我。”
女人送她到門口，忽然叫住她：“同誌，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戚雨轉過身，看著她
“我不知道。”戚雨說，“但不管他是死是活，我們會查清楚的。”
女人點了點頭，關上了門。
戚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街上走。街口的茶館不大，幾張桌子，幾把竹椅。一個老頭坐在門口喝茶，看見她過來，抬了抬眼皮。
“您是陳老闆？”戚雨問。
“我是。你找誰？”
戚雨亮出證件，說明來意。陳老闆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老李啊，是常來。每次從市裡回來都到我這兒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最後一次見麵，他跟您聊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生意上的事。說最近行情不好，貨不好賣。”陳老闆說。
戚雨謝過陳老闆，走出茶館。她站在街口，突然往南邊看了一眼。那邊的房子更舊一些，巷子更窄，再遠就是山了。
她沿著那條路往前走。巷子越來越窄，兩邊是些老舊的院子，有的門鎖著，有的開著。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菜，看了她一眼。
“大姐，這邊往南是去哪？”戚雨蹲下來問。
“山。”老太太說話漏風，“走到底就是山，沒路了。”
“平時有人往這邊走嗎？”
“有是有，少。都是些年輕人，說要去山上挖什麼草藥的。”
戚雨謝過她，繼續往前走。巷子到頭是一道土坎，翻過去就是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往山裡延伸。路兩邊是雜草和灌木，再遠就是密密的樹林。她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拍了幾張照片，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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